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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调整呼吸频率,努力了让呼吸变得绵长,像睡得很熟的样子。陆宇知道今晚注定无眠,他在脑子里数羊,数星星。可是数着数着,很多人密密麻麻地挤了进来,热热闹闹地和羊与星星排排坐,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开始聊天,打架,白凤兰抄起大马勺要给他们做饭吃。 头好疼,陆宇用手背蹭了下鼻子里流出来的水,从床头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揉成一个团。 他想继续数星星,可是羊和星星越来越多,渐渐变成电视上的雪花图案。陆宇想像修理坏电视一样修理自己的脑袋,可是还没等他狠狠给自己来俩下子,手腕就被人攥住了,“又哭了?” 陆宇很想说只是擤鼻涕而已啊,但是他一开口,喉咙里奇怪地呜咽起来,“疼。” “哪里痛?好了别哭别哭,”季潮生坐直后把床头灯拧亮,“哪里痛?胃?头疼?说话,陆宇。” “都疼,都疼。”陆宇没有装,他疼得人都在抖,头要炸开了,后槽牙连着太阳穴的神经蹦蹦跳跳,胃里堵了一团火。他的眼泪和鼻涕像没拧上的水龙头一样流得稀里哗啦的,季潮生试图抱他,被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推开了,“我疼!” “疼,疼,疼。”这种难以忍受,自深深处来的难以名状的痛苦像有人直接把某种神经类药物混着辣椒粉强迫他吸入,几乎动弹不得,只能通过不断地流泪来净化。每一条神经都在自由自在地把自己打成结,每一个毛孔都翕张着吐气。他痛得想呕,只是张嘴时会吸入冷口气,刺激到他敏感的后槽牙。 他边哭边嚎两个人的名字,“妈,妈,妈,我疼,季潮生我疼,我想死,我疼。” 任何微小的触碰,冰凉光滑的床单和睡衣,毛绒绒的玩偶,乃至昏黄灯光打在脸和皮肤上的感觉都让他像被针扎了似的。陆宇听到季潮生打电话的声音,听着他压低着急促地说,“我不是说了吗?他全都不舒服!我送他到急诊还是怎么样?什么精神科啊,丢你老母啊!” “我没搞他!那是我自己的老婆!算了我没空跟你他妈解释了!冷毛巾,然后呢?药吃什么?妈的你现在就过来!什么叫他想不想啊,他痛得不行啊!” 陆宇嚎了一嗓子,“不要别人!” “诶,好好好宝贝,我让他滚。”床那边还在说什么,陆宇听不下去了,他听到别人的声音也好想吐,“别他妈说话!” 电话被瞬间挂断。 过了十几秒,一条温冷的毛巾轻轻盖在陆宇滚烫的额头上。季潮生轻轻把他拥进怀里,用比拍灰还轻的力度抚摸他的肩膀,“好宝宝,不痛了宝宝,宝宝不痛了。” 季潮生换哥哥有办法 再起来时已经是下午两点,陆宇从床上爬起来拉窗帘,下雨了。 今年第一场雨吧,这回春天真到了。 虽然昨晚,呃不,凌晨,大作了一场,但是起来时身上还是挺舒服的,应该是早上季潮生又给他涂了遍药。他从床上温热的一头滚到凉丝丝儿的另一边降温,埋在他老公的枕头里又犯困。 给自己两下子后陆宇挣扎着起来,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在,萌萌去找她小闺蜜玩去了,做晚饭的阿姨大概一个多点以后带着菜过来。陆宇寻思起都起了顺手给地划拉划拉,地板又锃光瓦亮的。 咋整呢,他又窝回去了,顺带着把四处游荡的小咪咪捞进被子里陪睡,白天睡觉真得劲儿。 陆宇是被猫蹬醒的,正好,他一睁眼睛手机就亮了,宝贝媳妇四个字忽闪忽闪的,陆宇接起来,“哈喽啊老公!” “还没起床?” 陆宇自觉中气十足的,没想到季潮生神机妙算到这种程度,他有点莫名的心虚,原因类似小时候他妈叫他喂猫和陆小鹤而他跑去打出溜滑给忘光光了。转念一想他老公最舍得看他享福了好吧,“嗯呢,咋滴了呢领导,啥指示?” 他猜季潮生想他了,又不方便说,大领导都忙,“你想我了?” 对面信号好像不好,没声。陆宇躺在季潮生的枕头上,闲闲地扯淡,“有人没,有人没,没人挂了嗷。” 季潮生说,“厨房里有饺子,我早上包的,你煮一点吃。” 哎呦这人挺有劲儿哈,大早上还能起来包饺子呢?眼瞅着快吃晚饭了,陆宇说,“不吃了,再过俩点儿吃晚上饭了。你今晚上加班不?加班等你会儿,等你回来一块儿。我估计萌萌也得晚回来,小丫蛋子今天得玩疯了。” 他把被子拉到鼻尖,困意又涌上来“晚上回家吃饭,啊,有那个豆腐排骨。” 对面沉默了好久好久,久到陆宇几乎要再次滑进被子里睡着了,季潮生的声音贴着他耳朵飘进来,“去吃点东西再睡吧。” 好吧,盛情难却。陆宇把自己和猫一起薅出来往厨房里赶。一盖帘胖饺子整整齐齐地坐在一块儿,陆宇划拉了两排下进锅里,其他的冻进了冰箱。扶着腰起来时向上一瞥,冰箱顶上有厚厚一摞档案袋。 真的一点不夸张,陆宇觉得快有砖头厚了,要不他眼盲心瞎的估计也发现不了。季潮生还挺专一的,送啥往冰箱顶上藏。 这估计就是礼物了,陆宇拿大马勺扒拉一下饺子,盖上锅盖靠在冰箱旁边一圈圈拆袋子。 股份?产权?还是首饰盒子啥的? 联想到昨晚,也可能是小道具?t?油?绳子? 陆宇把手探进去摸到了光滑微凉的塑料壳,他心头忽然一紧。慢慢抽出的过程中,暗自祈祷着千万不要,不要节外生枝,不要考验他,不要—— 他连第一页都不用打开,蓝色文件夹的外壳上贴了张裁成一半的a4纸,龙飞凤舞地写着:1997年至2000年间,松城国营伟建机器厂下岗职工经济补偿专项资金共计840万元,其中320万元未按规定发放。转入关联企业账户,后以设备采购预付款,仓房租赁费等明目支出。 ——季潮生。 笔迹陆宇熟悉无比,就是本人写的。要问为什么这么熟悉,还得感谢以前俩人在床上闹着玩,陆宇因为买不到进口油画棒很吃季潮生的醋,季潮生就找了几支签字笔让他在自己身上写字儿玩。 他当时心情很差,把自己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词都写上去了,季潮生也不生气,牵着他的手腕写一些更难听的,还有繁体字。写完后笑嘻嘻地看着他,“明天我就去纹到身上。” 陆宇不屑一顾,“一会儿你不洗似的。” 季潮生说,“速干防水的,效果相当好。”随即牵着陆宇的手在他脖子以下来回摸。陆宇搓了两下,发现真搓不掉,急了,“你虎啊?” 他可没只在一块地儿划拉,季潮生被他跟个大画布似的,前胸后背都抹上了。陆宇急死了,“这咋整啊,这咋整啊,让人看见了咋整啊?” “好了,我又不在外面脱衣服。”季潮生把他捞回怀里亲他,“别生气了好不好?” 那天对着镜子做了什么花样,陆宇已经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事后澡已经洗完了,季潮生身上的圈圈叉叉依旧清晰,陆宇强撑着困意把手腕递过去,“你也可以给我写,写什么都行,我好好留着。” 季潮生捧着他手腕思考了很久,最后画了一颗很小很小的爱心。 陆宇看着那些熟悉的俊秀的字排列成的句子,干干净净地落在白纸上。油笔可以用最粗糙的搓澡巾反复喇掉,这些怎么办。 造过的孽怎么办。 他愣神的功夫,饺子汤煮冒漾了,白沫子从锅边溢出来。掀盖子时他被烫得一哆嗦,摸摸耳垂降温后陆宇把锅里的皮儿和馅儿都捞出来盛钵子里。陆宇在心里说,先吃饭,先吃饭,好好和孩子说话,一会儿好好和孩子说话,不吵架,不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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