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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户清零是一瞬间的,季潮生只庆幸自己没有买房,不然还要还贷款。他把这归功于远方妻子的遥遥祝福。几次他站在窗户旁默默注视着警察拉着新的盖白布的担架从楼下走过时,他都这么想。 他还没攒出给老婆的彩礼,还要再努力一点。季潮生转去证券行自营交易部做交易助理,转岗后底薪恢复,他几乎把一半以上收入存下来,一年攒出10万到15万。在证券行内部能用远低于散户的按金比例和利息拿到杠杆,追保证金时缓冲空间大。 他像条伏击猎物的豹子一样,静静蛰伏,静静等待。 盈科数码动力借壳复牌当天,股价从0136港元最高冲到3225港元,收盘涨了1250;到12月,股价已到181港元,市值超过1600亿,成为香港第七大市值公司。有散户在1999年9月以约58港元买入盈科,20多万本金在四个月内变成100多万,然后在20港元左右全部卖出。季潮生用27万自有资金,加上员工杠杆,重仓一只科网龙头,还掉孖展本息、扣掉手续费,净落袋56万。 他见过自己的孖展盘是怎么被追保证金打穿的,这次赚到的钱被季潮生全部取出,只留两万在股票里。他给自己买了手表,穿着大衣搭配西装外套,配了一副看起来文质彬彬的镜框,坐上了回松城的飞机。 他买了个经济舱靠窗的位置,对着白茫茫一片排练自己面对陆宇时要说的话。离开他的时间如此漫长,万米高空处他捂着自己心脏试图让他不要跳得太快。他要见到陆宇了,他要回家了。 下飞机时天刚蒙蒙亮,他拉着箱子一出来,穿着黑棉袄的中年人就黑压压地一窝蜂围上来,“帅哥,去哪儿啊?” “上哪上哪,我这马上就能走。” “你别往外走,我这比打表便宜。” 上了出租车后季潮生透过玻璃往外看,争抢顾客的司机和守护行李的游客仍然胶着。司机很自来熟地解释,“过两天儿政府不让这帮黑车来机场这儿拉脚了,影响不好。” 季潮生嗯了一声。 “帅哥穿得挺板正啊,我们刚才都以为你是来钓鱼的,就来检查的。你那衣裳薄不薄啊?这两天雪化了,老冷了。” 季潮生太久没回来了,一时间对这种自来熟的热情招架不住。他说我是来找我老婆的,司机就说好啊好啊,着急回家搂媳妇儿,他知道。 媳妇。季潮生嚼嚼这个词。 媳妇。 离开几年了,一切都在变,他和陆宇常吃的烧烤店倒闭了,改成了杨国福麻辣烫。九块九小商品批发随处可见,到处都在清仓大甩卖。季潮生一路张望,一路忐忑期待——直到司机将他放在一栋门口挂着长气球和小喜字的单元楼底下,“到啦,帅哥,箱子别忘了拿。” 季潮生拎着箱子上楼,一路上箱子被撞得叮铃咣铛响。他才走到一楼的小平台处,心脏就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了。他一边向上爬,一边祈祷,不会,不会,不要,不要。 他媳妇不要和别人结婚。 陆宇家老旧的防盗门刷了新漆,门上墙边的小广告都被铲得干干净净的,门把手上系了朵大红花。他疯了似的擂门,那一瞬间他想,要是开门的是陆宇,他非掐死他不可。 眼泪和鼻涕很快把他脸上糊得一团糟,门开了,泪眼朦胧间,陆小鹤疑惑地开口,你怎么回来了啊? 季潮生扭过头,“怎么是你?” 陆小鹤呵呵一笑,“因为是我家啊。” 她穿得很喜庆,白色羽绒服里套了条大红的裙子,像一团燃烧的火。季潮生仍然抱有期待,他问陆小鹤,说你结婚对吧?陆小鹤继续笑,“我也希望。” 陆小鹤是回来拿东西的,离开时带上了鬼哭狼嚎的季潮生。陆小鹤踹他让他轻点喊,不要嚎了,“有这劲儿留着跟我哥使吧。” “你带我去婚礼吗?” 陆小鹤手指纷飞,她在打一件小衣服,也是红色的,“带你去医院看看我妈。” 季潮生要跑,被陆小鹤扯住了,“一会儿我哥也过来!你等会儿能死啊,该你的就是你的!” 这句话使季潮生镇定下来,他决定了,一会儿就跪下来给陆宇磕头求他别和别人结婚。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小镜子和手帕纸抹掉脸上的脏东西,旁边的女人依旧呵呵地发出诡异笑声,“真烧包啊,上手抹吧两下得了呗。” 他恢复理智后在狭小的车座后排交叠双腿,优雅冷静地反唇相讥,“你穿得素净,不知道的以为你结婚呢。” “就是我结婚啊。”陆小鹤手上没停,“对了,你有钱吗?借我点,挺着急的。” “多少?” “五十万。” 季潮生大惊,“你也票了?” “什么叫也?你赔钱了?那算了。”陆小鹤自言自语,“估计到时候就没有了吧。” “要是欠钱不还是你哥替你还吗?”季潮生伸出手,“欠条给我吧,我研究一下。你买什么能花五十万?你全款买房子了?” “骗我老板钱来着,算了,你别管这个了,不会影响陆宇的你放心吧,我能搞定。”车到了,陆小鹤领季潮生往病房走,“我妈现在说话一般,不咋顺溜,你别刺激得她说不出话来了。” 季潮生口头答应了,但是他在心里盘算得很清楚,今天就算绑他也要把陆宇带走。 病房很小,屋子里有一张陪护床底下堆满了用塑料带包好的衣服。床头的小柜子上,一次性筷子,快餐的小卡片,暖水瓶,药盒,几个被热水烫扁的矿泉水瓶子歪七扭八地欻空歪栽着。白凤兰手上绑着留置针,看见陆小鹤过来她费力伸手够了一下。 陆小鹤闪开,“妈,看看谁来了?” 季潮生局促地伸出手,他看着白凤兰的笑容渐渐变淡了。 他很慢很慢地对着白凤兰跪下了,开始细细碎碎地数,他现在有了笔存款,有了稳定工作,可以带陆宇过好日子,求求了,求求了。 白凤兰的手像在跳芭蕾,干枯的上下翩跹,怎么都不肯落在季潮生摊开的掌心。她没问季潮生去哪儿了,怎么回来了,又为什么跪下。她浑浊的眼球打量着季潮生倔强对视的眼睛,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想伸手摸摸季潮生的头发。 季潮生的头和他的人一样,顽强地矗立着,百折不弯。有树皮一样粗糙的皮肤带着消毒水和舒肤佳的味道略过他眼下的皮肤,带来一阵风。 他被磨痛了,眼泪涌出来。 白凤兰的声音随着呼吸起伏,微弱,断断续续的,“别哭了,妈早把你当儿子了。累不累,让你小哥给你整口饭吃。”顿了顿,她说,“你给你哥整点饭吃吧,他这两天累得不行了。” 季潮生身体的一部分随着这个称呼被剜掉,滴滴答答地淌着血。他颓然倒下,看着那张苍老的,带着殷切期盼的脸,还想再争取下,“阿姨我会对陆宇很好的,我真的,阿姨我虽然年纪小但是我很快就长大了,阿姨我能养活起家里的,真的。” 白凤兰吃力地笑了下,“也别那么累,你哥一个大老爷们,你也让他干点活儿,别只靠你养着啊。” 季潮生说我有钱,阿姨,我有钱的。我现在有我现在,我马上就能,我,我… 他停住了,季潮生想,我好像一事无成。我快25了我一事无成。我老婆娶老婆了,我成我媳妇的亲弟弟了。 季潮生哀求白凤兰,说我不是他弟弟,我不是。白凤兰温柔地截住他的话头,说你哥听了多伤心。 季潮生想,我呢?我呢?我呢? 知道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季潮生机械地点点头,“好啊,阿姨,我不…我不去找陆宇了,我不去了。” 白凤兰咳嗽着,示意季潮生扶她起来,靠在床头坐好。她说小季啊,你给妈磕一个吧。 季潮生不在乎给谁下跪,给谁磕头了。他痛得没知觉了,要是有车愿意从他身上碾过去他会很感激的。在狭小逼仄的病房里,他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踉跄着站起来,“我走了。” 白凤兰说你回来,陆宇一会儿就回来了。季潮生仿佛听到了鬼的名字,他还会有某个时刻比现在更颓废,丑陋,不堪吗?而他最后的体面他也保不住吗?他怎么能再见陆宇,他怎么能?白凤兰怎么敢? 季潮生摘下手表和眼镜,把钱包里的一叠现金和所有卡都倒出来,“东西拿去卖了,卡的密码是陆宇生日。你们还钱治病吧,我走了,我不回来了。” 白凤兰坚持不懈地叫他的名字,季潮生大吼一声我不回来了行了吧?你当我没回来过吧!我回来我就死!被车撞死!你当我死了吧! 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他夺门而出。 松城下了新雪,薄薄一层落在冰面上滑的要命。季潮生走得磕磕绊绊的,一个不留神四仰八叉地趴在冰面上,正好咬到舌头尖。他掏出最后一张纸巾抿住用于止血,光洁的冰面像块天然的巨大镜子,他在里面看到一无所有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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