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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应了一声。 是老板娘的电话。 他打工的是家砂锅面,铺面很小,藏在南山区一个偏僻的旧巷子里,每次去的路上都要倒几班公交。 店主是对看着挺和气的夫妻,他们女儿快中考了,平常一人看着学习,一人看店,这才需要找人来搭把手。 见那个小姑娘总去补课,陈瓒就地取材想了借口,每次打工前都跟外婆说在外面找了冲刺班学习,外婆也没怀疑过他。 一周去两三次,工钱给得也很实在,谈好的价钱比他之前当网管几乎翻了倍。但几小时忙下来脚不沾地,每次都得熬到很晚才能回家。 陈瓒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 今天去完刚好满一个月,他早就想好了,准备晚上结了工钱就辞工。 高三上学期快结束了,后面备考只会越来越紧张,他不想再分心折腾。 而这个月,他也悄悄留意着外婆的状态,吃得香睡得稳,看起来没再有什么不舒服。 陈瓒稍稍放下了心。但其实换作以前,就算这样,他也会揪着心,拼了命想多挣点,试图抓点安全感在手里。 可现在……陈瓒深吸一口气,回头看望了眼教学楼。 好像是从最后的那句“朋友”开始,他就开始乱了,那两个字总在脑子里打转。 再去应付别的事,整个人就像被扎破的气球,忽然就没劲了,什么都不想动,什么也不愿意费力去想。 移开视线前,陈瓒吸了一口带着雪花的空气,望向那间亮灯的教室,心里忽然奇怪地一顿。 余沉会不会在等他? “……” 想什么呢。陈瓒回过神,自嘲地扯扯嘴角,转身迈步离开。 公交车摇摇晃晃到了家,但推开门,屋里却没见到外婆的身影。 陈瓒怔了怔,先进屋放下书包,把校服换下来,等他从卧室出来,客厅依旧静悄悄的。 他皱起眉,最近这一个月,特别是周五和周末,外婆出门的次数……好像变多了? 诊所里,暖气烘得人发困,机器声嗡嗡作响。外婆躺在椅子上,张着嘴,声音含糊:“大夫,这应该是最后一回了吧?” “嗯呢,下次不用来了。”医生笑着答。 诊室外的长椅上,余沉抱着外婆的外套,隔窗看着屋里的老人,很轻地笑了笑。 突然,外套兜里一阵震动。 甜美悠扬的歌声跟着响起来:“都说冰糖葫芦儿酸,可酸里面它透着甜~” 余沉一愣,瞥了眼屋里的外婆,见她没看过来,指尖先伸进口袋按了静音,才把手机摸了出来。 屏幕光一闪,【瓒瓒】两个字跳了出来。 余沉怔了一下,眯起眼。 陈瓒? 自然是不能接的,接完就露馅了。 他攥着手机,没等想好怎么弄,电话竟自己断了。 盯着暗下去的屏幕,舌尖似乎又沾上薄荷糖的凉意,付舟那句“陈瓒早走了”,紧跟着又在脑子里冒出来。 余沉攥了攥手机,眉梢压下去。 这人在搞什么? “你什么时候能到啊小陈?马上要不赶趟了!” “马上,在等车。”陈瓒匆匆应道。赵姐又打了通电话过来,他只得先挂了和外婆的通话,仓促地出了门。 那边催的急,再坐公交车肯定来不及了,陈瓒咬了咬牙,站在路边抬手打车。 “哎哎哎,小心点,别急。” 诊室门口摆了个箱子,余沉被怀里的外套挡了视线,进来时也没注意,不小心被绊了一下。 “……没事。”余沉稳住脚步。 医生见他没摔,松了口气,转回来继续叮嘱:“您回去缓几天,注意饮食,千万不能吃硬物,要是有不舒服随时再来。” 外婆点点头,听完要坐起来,余沉连忙过去伸手扶着她,轻声道:“您慢点。” 医生看着这一幕,笑着打趣:“你这外孙真孝顺,每次都陪着来。” 外婆一愣,随即笑了笑:“哪是外孙,这是我外孙朋友。” “啊?”医生怔了一下,看看余沉,表情又很快恢复,“这样啊。” 余沉给外婆披好外套,没说话。 “小余啊,我刚才好像听见一点电话响,是不是我的手机?” “嗯,陈瓒的电话,”余沉说,“后来又挂了。” “那我待会儿给他回一个。”外婆笑着说,往外走了几步,“我先去趟厕所。” 余沉在一旁等着,医生忽然喊他,“哎,小帅哥?” 余沉回头。 “你朋友外婆这牙……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医生压低声音,皱起了眉。 余沉有些紧张:“怎么了?” “牙髓炎是确诊了,但她一开始说整片都疼,现在虽然好了……”医生顿了一顿,问道,“老人家平时心脏有没有问题?” 医生说话时打量着他,心里有些诧异。这年轻人身上穿着附中的校服,明显是个高中生,这还是他第一次遇见,高中生陪着朋友的外婆来看病,连钱都悄悄垫了,还嘱咐别让老人知道具体价格。 余沉心里一跳:“心脏?” “嗯,这种大面积的牙疼,有时候是心脏问题放射出来的。”医生说,“我也只是怀疑,但你最好跟你朋友说一声,有空带她去大医院查查。” 余沉一怔,表情也变了,正要开口,外婆已经从厕所出来了,在门口的地方朝他摆手:“小余,咱们走吧。” 话卡在喉咙里,余沉转头看了一眼门口,又看向医生,眉心拧着。 医生摇摇头:“先别吓着她,回头再说吧。” 恰好那边又有新病人进来,医生也不再多言,“记得告诉你朋友,然后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 刚走出诊所,外婆按下了回拨,电话很快被接起。 外婆开口:“瓒瓒?” “外婆,我刚回家没看见你,你去哪了?”陈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外婆开了免提,余沉听见他的声音,脚下的步伐顿了顿。 “……哦,我逛菜市场来了。”老人笑得温和,“你晚上想吃啥?” “没事,不用管我,我在外面学习呢。”陈瓒轻声嘱咐道,“外面下雪了,晚上路滑,您早点回家。” 外婆挂断了电话,余沉喉结滚了滚,没忍住低声问:“陈瓒说……学习?” “是啊,说是在外面找了个地方,补课还是自习?我也没太听懂,没多问,他最近这个月总去,”外婆笑着摇摇头,“我帮不上瓒瓒什么,还好这孩子自己心里有主意。” 余沉没应声,但眉头狠狠跳了一下。 出去找地方学习? 他心里一沉,正思索着,外婆忽然抬眼看他,轻声问,“小余,治这个牙,花了不少钱吧?” 余沉愣了下,很快笑了笑:“没有,大夫不是跟您说了吗,您不也付过钱了?不贵的。” “咋可能呢?我都去别的地方问过了,不可能只要这么点钱。”外婆摇摇头,眼神里透着明白:“我心里有数,小余,你别骗我了,你说实话,是不是偷偷垫钱了?” 一边说着,她把一个黄色信封拿出来,慢声道:“这里是一千块,你先拿着,剩下的,等过段日子外婆再给你。” 余沉嗓子发紧,但不等推辞,外婆已经把那个信封硬塞进他手里,老人掌心温热,认真地看着他:“快拿着。” 外婆轻声说,“小余,我知道你心好,你陪我来找大夫,我这心里就够过意不去了。这事说什么也不能让你花钱,尤其你还是个学生,这都是你攒的零花钱吧?” 余沉捏着信封的厚度,没说话。 他太清楚老人的性子,推回去,只会让她心里不安,过意不去,甚至会觉得欠了他什么。 外婆本就因为麻烦到他觉得愧疚,再不收她反倒会不踏实,说不准还要怀疑自己的意图。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攥紧了信封,“……好。” 外婆见他应下,脸上的笑意才松快了些。 余沉也弯了弯眼:“那我帮您打个车,这总不能拒绝了吧。” “好,”外婆笑着拍了拍他的手,目光软和地嘱咐,“天这么冷,你也早点回家。” 这段路靠近市中心的商场,没一会儿就有出租车停在路边。 外婆拉开车门,跟余沉说了声再见,但坐进去前,又没忍住认真道:“小余,也不知道为啥,我看见你就觉得踏实,开心……跟看着我第二个外孙似的。” 余沉身形一顿,很轻地笑了笑:“说不定……是上辈子呢?或许上辈子有缘分,我真的当过您的外孙。” 老人愣了下,但没多想,只当是余沉随口一句贴心话,笑着点头:“哎,说不定是呢。” 出租车很快就驶远了。 一片雪花落在余沉睫毛上,凉得他闭了闭眼,等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暖意已经淡了下去,那一小片雪花被体温融化,顺着眼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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