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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吗?”余沉问了句。 陈瓒咀嚼得很慢,闻言顿了下,“嗯。” 余沉笑笑,没再说话,在他对面坐下。 面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开,陈瓒的睫毛垂着,沾了汤汁的唇在雾气后泛着润泽的光。 这画面让余沉心头莫名一跳。他忽然想起一周前的那个早晨——浴室蒸腾的热气,还有那些不该浮现的念头。 当时错过的尴尬,再度翻涌上来,又因为对面坐了个“当事人”,比之前更加清晰,简直无处遁形。 喉咙发干。余沉别开视线,清了清嗓子,低头吃自己的面。 不多时,陈瓒先放下筷子,声音很轻:“面多少钱?” “没多少,不用客气。” “……” 陈瓒没再坚持,他猜到了余沉会这么说。 目光暗了暗。 其实刚才根本没有人来买东西。那二十块钱是他从自己钱包里拿出来的。他不知道一碗面具体多少钱,但身上暂时就这些现金。 沉默在逐渐消散的热气中发酵。 “……那我先走了。”陈瓒平静道,拎起书包。 余沉一愣,“去哪儿?” “回学校。” 余沉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找不出理由反驳,“……哦。” 陈瓒没说话,站起身。 “哎,对了”,余沉想了想,随口问道,“明天是不是就恢复家教了?” “……” 半晌没得到答复,余沉有点诧异,“怎么了?” 没有回应。 这沉默好像有几分异样。余沉往前倾了倾身:“你身体还是不舒服?” 问完他自己也觉出不太可能,陈瓒刚才还好好的,也说过感冒已经没事了。 “……没。”陈瓒吐出一个字。 余沉眉头微蹙。很明显,陈瓒这状态不对劲。 没等他再问,陈瓒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来。 半步之遥,四目相对。 余沉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陈瓒面色平静,缓声开口,“家教的工作,我打算辞掉了。” 自我保护指南 陈瓒的声音很平,一句话,不超过二十个字。 余沉却一时半会都没反应过来,像是大脑丧失了处理信息的功能,他看着陈瓒,脸上是毫无掩饰的错愕。 陈瓒对上他的视线,在那双眼里看到一片茫然的困惑。心里像被刺了一下,但那感觉转瞬即逝,紧接着涌上的是更深的平静。 ……没办法。 不用再问了。 逻辑链被补全,每个环节严丝合缝——耳钉、偷拍、过界的保护与关心。 余沉……是同性恋。 方才的半小时,陈瓒想了又想,但又好像什么也没想明白。唯一明晰的就是,该离这个人远一点。 原本打算把这两个月的家教做完的,可现在这样……继续拿这份工资,会让他觉得自己在利用对方的感情。更让他不安的是,他不敢确定,若再这样相处下去,局面是否会滑向失控的边缘。 所以……只能这样了。 “你刚才说……”余沉终于缓过神来,表情没变,只是眼底的疑惑更深,话语卡在喉咙里,“什么?” 陈瓒没再重复。他知道余沉听见了,移开目光,淡淡道:“如果学习上有什么问题,在学校问我也可以。” 说完,他往后退了半步。 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对面人身上滑过,陈瓒攥了攥指尖,转身往门口走。 “陈瓒!” 手腕被一把拽住。 陈瓒喉结滚了一下。 “不是,”余沉站起身,对方那道想要离开的背影让他心头紧了紧,“……你等等。” 他一口气吸进去,却没找到该说的话,最后脱口而出的只有最本能的那三个字:“为什么?” 目光紧跟着陈瓒的侧脸,他继续问:“……为什么突然要辞职?” 陈瓒绝不会无缘无故说这句话。 “我……”陈瓒低头看了眼被握住的手腕,“没什么,马上又要考试了,我感觉时间不够用,忙不过来,所以想辞掉。” 很合理的借口。陈瓒想,这样的解释,无论余沉会不会失落,总不会受到太多质疑。 但余沉的眉头皱得更深。 这他妈什么破借口。 别的不说,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网吧那份兼职,自己一直干到了高三寒假。否则也不会遇见刘明辉。 不管怎么看,现在这份家教比网吧好了不知多少倍。那种环境都能忍,现在这份更轻松、环境更好、挣得更多,没道理放弃。 陈瓒怎么可能因为这种理由就辞职。 “你……”余沉下意识就想戳穿他,但最后还是忍下来,磨了磨牙,顺着陈瓒的话接,“行。” “时间可以调。”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再次被拉近,他能看清陈瓒睫毛极轻的颤动,“周末不行就改晚上,次数也可以减。” “而且我之前说过,你不用备课,就当来自习就可以,所以不用担心,不会让你忙不过来。” 余沉皱眉看着他。 这小子到底怎么回事?他把这些借口都堵上,看他还能怎么说。 陈瓒看着他眼底那份执拗。 为什么? 非要留住他不可吗。 “嗯?”余沉松开手,脚步转了下,让自己站到正对陈瓒的位置,“怎么不说话?” 这时候他才发现,少年比他高了两三厘米。虽然差得不多,但此刻要看着对方眼睛,就得微微抬些视线,少了几分压迫感。 啧。 很不爽。 陈瓒嘴唇动了动,问:“为什么?” 余沉被他问愣了。 怎么换成陈瓒问他了。 “什么为什么?”他皱眉问。 陈瓒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如果只是需要人陪着自习,谁都可以,你可以找个时间更合适的。” 他和余沉之前并不熟悉,甚至根本不认识,他都不知道余沉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对自己起了这样的心思。 如果是同性恋,如果喜欢男人,你可以换个更适合你的,能给你答复的,而不是喜欢我。 余沉喉结一滚,被问住了。 为什么?因为你是陈瓒。因为你是“我”。因为我要看着你,要确保你平安地走向我未能抵达的未来。 但这些话,半个字都不能说。 两人静立着,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碰撞、错开。陈瓒指节搭在桌沿上,点了点,微微绷紧。余沉脚尖向后挪了半寸。 “废话,”余沉最后拧着眉,觉得他这句话简直莫名其妙,“你跟其他人又不一样。” 陈瓒心里一沉。 “……没必要。”陈瓒轻声说,转而看向外面雾蒙蒙的天。 没必要这样。 你没必要喜欢我。 三个字,落到余沉耳朵里,比“辞职”更冷。 余沉胸口那股火快压不住了:“什么叫没必要?” 陈瓒到底怎么回事,就他去还个充电器、买两碗面的功夫,这小子怎么态度拐了这么大一个弯? 余沉都怀疑,是不是他出门这段时间,谁来超市和陈瓒打了一架。 谁惹他了? “我再问你一遍,”余沉忍着最后那点耐心,问他,“陈瓒,到底怎么了?” 是遇到危险了?还是发生什么了?他猜不出来,越想越烦躁,迫切需要一个答案。 “没怎么,”陈瓒垂眼,“就是暂时不想兼职了。” 余沉被气笑了。 还是不说实话。 “你放屁,”余沉火气上来了,直冲冲道,“辞职了然后呢?你还去干别的?你不缺钱了吗?外婆的药——” 他猛地刹住话音。 坏了。 陈瓒的表情先是一怔,随即冷了下去:“……你怎么知道我外婆要喝药。” “……之前去你家,闻到的中药味。”余沉含糊带过,试图找补,“我的意思是,那药不便宜,所以……” 操。这他妈说的什么玩意儿。 话音卡住,他咬着牙,从心底狠狠骂自己为什么说话不过脑子。 “所以你看到了,”陈瓒接过他的话音,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家条件不好,需要打工。” 余沉愣住:“我不是……” 他说错话了。 在陈瓒眼里,现在的他是个认识不久的同龄人。那句关于需要钱的话,说得太理所当然了。 余沉太熟悉这个年纪的陈瓒会面对什么——没有父母可以依靠,外婆身体需要照顾,生活的重量早早压在肩上。校门口那些被接走的身影,别人口中轻松的周末,或许都曾让他沉默地加快脚步。 十七岁的少年看起来平静独立,从不抱怨什么。 但余沉知道,不是这样的。 高中这个年纪,少年人往往心气最盛,免不了比较,免不了在热闹中感到无措和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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