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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秋雨过后,连城的天气像是按下了加速键。只过去一晚,气温却骤降了近十度。 余沉走到衣柜前,从他答应“回头是岸”开始,那些挑战他审美的衣服就被顺理成章地换掉了。 他随便扯了件白色卫衣套在身上,但动作幅度太大,手臂上的伤口被牵扯到,传来一阵锐痛。 他眉心微微动了动,是错觉吗?怎么这伤口似乎比昨天更疼了些? 余沉推开卧室门时,何文秀正将熬好的南瓜小米粥端到桌上。 “帅帅,今天超市那边事情多,妈妈没时间陪你一块去书店了。钱放在这儿了,你吃完饭自己先去吧。” 何文秀穿好鞋,临推门前又嘱咐道:“我跟小陈都商量好了,他大概晚上六点到咱们家,帅帅你到时记得接一下。” 说完,不等余沉回应,她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 余沉垂着眼,默默走到餐桌旁,看着煎蛋热粥和垫在桌布下的几张现金,回忆起昨晚何文秀说的话: “妈妈都安排好了,最晚下周就能让你去附中上学,就是去哪个班还没定下来,不过你别担心,肯定都是好老师。” 余沉慢吞吞地喝粥,温热的小米滑过食道,逐渐驱散了身体内部的寒意。 这一周的空闲期,何文秀让他先自学适应适应环境。 这倒也还好,让余沉感到棘手的是另一件事—— 何文秀请了陈瓒来给他当家教。 “哎……真是太巧了,没想到小陈居然会到咱们家超市找兼职。这不,你俩刚好差不多大,你就当多个人陪你一块学习,不用有压力。”昨晚,何文秀惊喜地感慨道。 听完这些话,余沉才得知何文秀经营了一家超市,难怪她总是很忙,但是工作时间又不固定。 而面对她那样的神情,余沉终究也没说出拒绝。 上辈子,原身已经去世。在他记忆里,也就根本没存在过“自己做家教”这一茬。 视线落到那几张纸币上,余沉神色恍惚,是因为他的到来,才打乱了这个时间线里本来应该发生的事情吗?因为自己这个变量,才让一切偏离了轨道? 那这些看似无伤大雅的变故……究竟是好还是坏? 余沉叹了口气,拿起钱,在瑟瑟秋风中推开了家门。 此时的连城,公交车还没有涨价,一元一位,也没有扫码的机器,只能刷公交卡或者交现金。 公交车驶来,余沉往箱子里投进一个硬币,找了个靠窗的单人座坐下。 和平广场,跨海桥,劳动公园…… 一个个早已在记忆里尘封的地点于报站声中唤醒,再度变成了他眼前具体而鲜活的景象。 不用再为生存奔波,不用再提心吊胆,生活突然变得平常又安逸。 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寒意。余沉感觉脑袋愈发昏沉,太阳穴也一跳一跳地抽痛起来。 他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自己这样重生、换个壳子再活这一遭……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公交车到达终点站,余沉下了车,却没有离开,而是在站点又换乘了另一班车。整个上午,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重复着,从一个坐到下一个终点。 夏至过后,白天的长度在不知不觉中缩减,如今将到九月中旬,晚上六点钟,天就已经黑透了。 陈瓒举着手机,屏幕里是何阿姨昨晚发来的地址。 站在单元门前,陈瓒捏紧了书包带。他想起前天晚上,也是在这里,余沉递给他一叠钱,说是补偿他被网吧老板扣掉的工资。 而现在,这个人竟然又变成了自己将要辅导的对象。 他心中微动,希望接下来的家教工作能顺利进行。 按了两次门铃,就在陈瓒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门牌号的时候,那扇门终于被拉开了。 他要“辅导”的对象单手握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插着兜,淡淡瞥他一眼,面无表情道:“……晚上好。” 余沉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灰色运动裤,头发柔顺地垂着,如果忽略掉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单看他侧影,倒真能看出几分学生气来。 “晚上好。”陈瓒愣愣地回应。 尴尬且干瘪的问好过后,空气安静了几秒,余沉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进来吧。” “……阿姨不在家吗?” “我妈说今晚有事情要忙,很晚才能回来。”余沉拉开卧室门,示意陈瓒跟他进来。 房间不大,出乎陈瓒的意料,整体的布置干净。书桌靠着窗户,上面摆了几本封皮崭新的高三教材和练习册,显然是刚买的。 进卧室之后,陈瓒顺手带上了门,空间一下就局限在这个卧室里。窗外夜色寂静,窗内两人默不作声,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从哪里开始?” 余沉率先打破沉默,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看他安静垂着头的模样,陈瓒瞬间又想起他在巷口一个人单挑李文川一行人的模样。 丧父丧母,又早早出来接触社会,陈瓒遇见过很多人,善意、恶意、同情、好奇……几乎各种各样的目光他都感受过,往往一个眼神,他就能大致判断出对方的来意。 但是余沉,无论是他的行为还是神情,陈瓒都看不懂,也无法判断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为什么会如此矛盾? 陈瓒压下心头涌上的怪异感,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各科笔记,摊在书桌空着的那一侧:“先从你最薄弱的科目开始吧?你哪科最差?” 短短一周的家教肯定不能有多么显著的效果,陈瓒打算先帮对方适应最有可能跟不上的科目。 余沉的目光扫过那些字迹工整的笔记,沉默了几秒,然后非常坦诚地回答:“全部。” 陈瓒怔住了,“全部?” “对。”余沉和他对视,目光坦荡,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的意思。 陈瓒:“……那就从数学开始。” 他从那几本练习册里挑出套数学卷子递过去:“你先做下这套题吧。” 何文秀说过,余沉是把高二念完才休学的。按照现在的高中教学模式,前两年就已经把全部课程内容讲完了,高三开始就是一轮复习,不需要再讲新知识。 所以他想让余沉直接从做题开始,根据题目来检验他对学过的东西还掌握多少。 余沉没说什么,接过了练习册。 陈瓒也不再干扰他,低头开始做自己的作业。 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余沉在草纸上随意划了两下,目光瞥向旁边。只见陈瓒垂眸演算,做题的速度极快,才过去几分钟,选择题就已经做完了大半。 他将视线移回自己面前的试题。 【第一题:(i+5i)i的虚部是什么?】 余沉笔尖顿住,神色复杂,完全想不起来“虚部”是个什么东西。 他试图再往下看: 【已知s(a+b)=……】 余沉深吸一口气,辨认着这几个陌生的符号,强忍住想摔笔的冲动。 他后悔了,不该答应何文秀。 他本来以为,尽管过去七年,但自己也算好好读过书,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一点印象也没有。 然而此刻,现实给了他重重一击,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这具灵魂究竟有多么格格不入。 身边的陈瓒没察觉到他这里的异样,仍在认真做题。余沉闭了闭眼,拿过草稿纸写了起来。 时针走过一圈,陈瓒算完导数第二问,抬起头问余沉:“你写得怎么样了?” 闻声,余沉放下笔,顿了顿,将卷子推了过来。 上面空白一片,连一道选择题答案都没有写。 陈瓒目露愕然:“你……怎么什么都没写?” 那他听见的那张草稿纸上的沙沙声是哪来的? 陈瓒看向那张草纸,在看清上面的内容后,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你在草纸上……把所有题目原封不动地抄了一遍?” 余沉面不改色:“嗯。” 陈瓒吸了口气,随便点了一道题,问道:“那三角函数的基本公式,你还记得吗?” 他试图找到一个切入点。 “……有点印象吧。”余沉实话实说,感觉自己喉咙有点干涩。 陈瓒刚松了半口气,就听见对方接着问:“这个公式和这道题有关系吗?” “……” 陈瓒终于忍不住抬起头:“你高二数学到底是怎么及格的?” 何文秀昨天给他发来了余沉高二的成绩单,虽然整体很一般,但总归每科都在及格线上。 可余沉现在这副样子,让陈瓒难免怀疑他是不是在故意耍自己。 只是一年没接触这些知识点,真的能遗忘到这个地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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