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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从没见过余沉这样的眼神,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漫开,闷而重地压过来。 心里像被狠狠捶了一下,陈瓒下意识喊他,声音发干:“你……” 同一秒,余沉也开了口:“陈瓒。” 两人同时顿住。 余沉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突然喊了他。很快冷风一吹,那些翻涌的情绪迅速沉淀下去,最后只剩下一个最实际的念头。 他想起来了刚才在门口犹豫半天的问题。 余沉认真看过去,问:“你还发烧吗?” 反正已经被抓包了,干脆就直接问了,总比在微信里干巴巴聊天要强。 余沉问完,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还行,这次出来穿得挺厚,上半身裹着那件灰蓝色外套,脚上也记得换了鞋。 陈瓒没说话,余沉直接往前走了半步,抬手很自然地用手背贴了下他额头。 余沉愣了一下。 居然是凉的。 他忍不住惊讶,大概半小时前,在陈家客厅,他掌心贴着的后颈皮肤明明还是烫的。 而且离开家门之前,他看着陈瓒侧脸,好像还隐约有点红…… 之前楼道光线太暗,也太尴尬,没顾上看。 退烧有这么快? “……没,”陈瓒似乎才回过神,往后侧了侧脸,躲开他的手,神色平静,“之前也只是低烧,已经好了。” 余沉听完,眉头很轻地皱起来。 低烧? “……哦。”他想了想,又开口,“刚才发消息说走了,不是想骗你。” 余沉无奈地笑了笑:“本来是要走的,但半路记起来你还烧着,想折回去问问……就耽搁了。” 他伸手在空中指了一下陈瓒的额头。 “……那怎么没问?”陈瓒愣了愣。 “就觉得,”余沉叹了口气,“才走又返回去,挺奇怪的,想着你在家应该没什么事,就算了。” 然后他语气里带了点自嘲:“正好那会儿你发消息来。我觉得没必要解释,干脆就说……已经走远了,主要没想到你会下来。” 陈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余沉盯着他眼睛,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浅,莫名又让人觉得认真。 “要跟你道个歉吗?”他问,声音放轻了点,“不该跟你撒谎的。” 陈瓒一怔,很快摇摇头,声音淡下去:“……不用。” 余沉看着他,嘴角弧度又扬了点。 “行了,”余沉点点头,转过身对着巷口,“就到这儿吧。那边有灯了,谢谢你送我过来。” 说来也怪,刚才还乱七八糟的情绪,在跟陈瓒扯了几句这么有的没的,把那个蠢谎背后的实情交代了之后,居然慢慢沉下来,散了。 他又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肺里凉飕飕的,却有种突然踩到实地似的让人踏实的放松感。 “你回去吧,”想到什么,余沉没忍住笑着补了句,“之前说的那件事……接着考虑吧。看在你送我出来的份上,等你答复的时间我可以放长点。” 现在想想还是会觉得好笑。一个家教而已,还要考虑。 也不知道陈瓒到底在掂量什么。 不过这会儿,余沉不想再问了。也许青春期小子就这样,心里弯弯绕绕的,哪怕是自己也不能免俗。 但就像之前想过的,现在的陈瓒会别扭,会纠结,虽然有时候也让人难懂,觉得有点烦,可这种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 他暂时觉得挺好的。 话说完,余沉在等对面的陈瓒应声,等他说句再见,然后他们各自转身,走不同的方向。 但意料之外的,听完余沉的话,陈瓒半天没有反应。 他还是继续看过来,眼神很奇怪,像在想什么特别重要的事。 “……你今天怎么老走神。”余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还没休息好吧?回去早点睡,晚安。” 说完他就打算离开。 何文秀说了让他回去泡银耳,按平时超市关门的时间,他该回去了。 但陈瓒却突然喊住他,“余沉。” 余沉愣了,转头看过去。夜色里,陈瓒站得很直,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点乱。 “我们能不能聊聊?”陈瓒低声说,“想和你聊聊……我家里的事。” 余沉明显怔住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什么?” 陈瓒似乎是误会了他短暂的沉默,抿抿唇,最后转过身:“算了,没什么,晚安。” “等等。”余沉大步走过去握住他手腕。 指尖传来的温度比想的要凉,余沉心里紧了紧:“……你想聊什么?现在?” 这俩问题都蠢得要命。余沉回过神,忍不住暗骂自己。 “我的意思是,”余沉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可以,聊吧。” “……边走边说吧。”他侧过身,指了指前面的路,“去巷口那家超市吧,外婆不是让你买醋吗?” 陈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俩人重新并肩往前走。 这次沉默跟刚才似乎不太一样,余沉的视线悄然落到身侧。 陈瓒的神色看起来很平静,没有异样。但余沉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正无意识地蜷着,松开,又蜷起来。 陈瓒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余沉忍不住皱起眉。 他心里有点没底,陈瓒不是个会跟人说自己家里事的人。刚才那句突然扔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外婆,”身旁的人突然开口,轻声说,“应该牙疼很久了。” 余沉被他忽然说话惊了一瞬,又在听清他说的内容后,呼吸猛地顿住。 他怎么会知道? “我之前不知道……她没跟我说。”陈瓒声音低了些,“今天回来,我看见她藏在桌子底下的药,才猜到。” 他停顿了,像是攒着力气才能接着说:“是止疼药。药盒都旧了,应该买了有阵子了。” 听到这里,余沉喉咙猛地发干。 原来是这样。 震惊中,余沉难免有些恍惚,上辈子,他完全不知道这些事情。 但今天这一连串的意外——陈瓒从学校跑来找他,两人争执,陈瓒提前回家。像连锁反应,蝴蝶扇动翅膀,把原本藏着的真相掀开了一角。 陈瓒的生活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又一个变量出现了,而源头,全都是他。 余沉不知道,这变化究竟是不是好的兆头,他低头看着鞋尖,放慢脚步,往陈瓒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我想,”陈瓒顿了顿,“外婆大概是想省钱,所以舍不得去医院,就只是吃些止痛药。” 说到这儿,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余沉。 发现他停在那里,余沉愣了一下,也正对着他站定,两个人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短暂交融,又无声散开。 “我当时第一个念头是,”陈瓒说,声音很轻,“我得去挣钱。” “如果不去做家教,正安街那边,李文川进去了,应该安全了。我可以——” “不行。”余沉立刻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 “正安街不行。”他认真盯着陈瓒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就像我之前说的,那儿从来就没安全过。李文川进去了,还有别人。” “……” “那我该怎么办?”陈瓒轻声问。 没有质问,也没打算反驳。就是一句很平静的,带着困惑的询问,可就是这样平静的语气,反而让余沉心里猛地一揪。 他看着陈瓒,看着这个站在寒风里的十七岁少年,回想起很多年前……不对,应该说是“很多年后”的那个自己。 从黑拳场出来,浑身是血的自己。看着光亮一点点暗下去,有一瞬间想过要是真能重来就好了的自己。 那些画面太清楚,清楚得像昨天才发生的事。可其实它们都发生在将来,一个他拼了命也要改掉的将来。 “陈瓒。”余沉开口,声音因为情绪翻涌有些发紧。 “没事。”陈瓒却先一步截断他的话音,看着他,“就只是随便说说,现在不这么想了。” “哦。”余沉愣了愣,紧张的神经松了一点,可心里那根弦还绷着,“那你……” 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些? “所以你看见我的时候,我才会在那边……”陈瓒指了一下广场的方向,眉头轻轻拧了起来,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个样子。” 余沉心里又狠狠揪了一下。 没等他回话,陈瓒又开口了:“你还记得吗,上次在我家,我问你,怎么没问我家里为什么只有外婆,没有爸妈。” 余沉喉咙发紧:“……记得。” 他有种预感,能猜到陈瓒接下来要说什么,他很想逃似的走开,脚却钉在原地,这一秒心里又酸又苦,喘气都费劲。 “你那时候说……等我想说的时候再说。”陈瓒低头,看着地上俩人重叠的影子,停了几秒,重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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