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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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思考了很久,发现自己否认不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就是活该。他看着何煜呈,把一口气缓缓吞下去,一个笑扯上来。  那好吧,他说,你再给我二十万。  他拿了卡立刻开始后悔,何煜呈给钱给得太痛快,估计他多要一倍他也会给。正好,他就拿这个钱当蓄意伤害的补偿金。拳头抡圆了砸过去,新仇叠旧恨,顺便把对其他人的恨也一起。  何煜呈一动不动给他当靶子,他更恨,恨完后开始泄气。何煜呈这张脸他也喜欢,揍毁容了他也舍不得。他把卡甩在地上,他也要当一把视金钱如粪土的上等人——所以说刚才如果要两张卡多好,扔一张还能收回一张。  这段故事传到俞亚廷耳朵里就省去了很多细节,变成一个渣男提分手被暴揍的。俞亚廷笑到埋进被子里全身发抖,好惨,好丢人,非常活该,但是听起来实在太好笑了。从半年前到现在,他都是一株植物,到这时候才像是被从花苞里面吐出来,重新做回一个人。他好久没笑得这么真情实感。  他笑得太久了,何煜呈忍不住要把他翻过来,看他把眼泪都笑出来。淤青的地方真痛,但挂这点彩换他这么开心也值了,他现在看着俞亚廷,才彻底想清楚自己之前为什么要对黎雪曜动手,同样都是上床,可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太大,而他允许这个差别发生,当中的落差感必然要找个地方宣泄掉。真要承担这个结果的人的确是他自己。  “好了,真的不笑了。”俞亚廷说是这样说,可还是忍不住要笑出声。何煜呈这么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却始终好死不死地迷恋做下等事。“你闹了这么一出,明天公司开董事会要怎么办?”他很爱怜地抚摸他的脸,“是出轨被抓包,还是路上见义勇为?你选一个?后者听起来好像比较好听哦。”  “明天不开会。”何煜呈告诉他,现在如今不同往日,他可以躲懒偷闲。并且他也总算体会到一把被记者围追堵截的感觉,之前一群人还等着看他登高跌重,现在鞠着躬把采访提纲把他眼前送,问的反正都是同样的蠢问题:您是否认为这是您人生的新篇章?这是否是您理想的职业方向?您的父亲对此是什么态度?他很想直接讲脏话,我父亲的态度,请他妈的直接去问他本人。  “所以明天哪里都不去,”何煜呈声音落低,“留在这里干你一整天。”    这东西是一个新鲜的执念,背离何煜呈二十几年的逻辑和常理。它不是今天生长出来的,是早就在体内孕育。他没兴趣喂养它,管它去死。它于是也听话地干涸成一小片,软绵绵地沉睡在血肉当中。但那只是还没到它捕食的时间点。  它比何煜呈本人都更早认出俞亚廷,那一瞬间它马上激昂起来,张开嘴要吞人。它天生高贵贪婪,要吃,还要活。七宗罪当中食欲最盛,死后要被丢入地狱第三层,泡在淤泥里被地狱三头犬撕咬。  俞亚廷平躺在床上,看着何煜呈的眼睛,任他亲吻他的喉结和下巴尖。何煜呈的用餐礼仪很好,平时低于一千块一顿的看都不看一眼,已经习惯要从前菜开始品赏。但他现在搞错了——高级餐厅要预约才可以进,再高等的地方连预约的门槛都摸不到,像这样打一个电话就给吃的只能是路边摊,路边摊的老板不想做生意就可以赶客。  你说干一整天就给你干?他弓起膝盖狠撞向何煜呈的腹部。少爷必须记住今天的日子,他的灾难日,所有人看到他都想把他揍一顿,以后每年的今天最好都不要出门。他成功捕捉到何煜呈一瞬间的错愕,得寸进尺还想再踹过去一脚的时候,脚腕就被一把握住。  哎呀。他遗憾地啧了一声。想得太简单了一点,何煜呈的手掌很宽,手指又长,轻松一圈就圈过他的脚踝,他动都别想动一下。他挣扎了几下无果,及时晃动脚趾撒娇认错:……对不起,是我不知死活,今天都不和你动手了,我保证。  “今天?”  “……那再加上明天?”  “只有今天和明天?”  俞亚廷可怜地被夹在床头和何煜呈之间,他自作自受,何煜呈没打算放手,他被迫弯曲着腿求饶。“以后都不会好不好?”什么以后,以后好长,就算活到六十岁还有三十几年,夏虫不可语冰,他想象不出来。  别提六十岁了,六小时后的事他都还没想过。林祈恩白天在车里问他,之后打算怎么办?他不知道。他现在还没准备要公开露面,不用药的话他便走不了秀,想都别想。这得托他小时候的福,被人关在全白的房间里三天三夜,灯光常亮,电击已经不够了,审讯的手法都用上,以至于t台顶灯的光线就能轻松要他的命。现在平安在酒店大堂站满半小时已经是幸运,但和人搞一天会发生什么便不好说。他又有那么一点后悔今天出来看热闹,那天何煜呈敢在他面前吞药片,他就应该给他再来一针,让他只记得他在台下看他的那一眼,也让他永远找不到那一眼。  截至目前,没有人能和他聊一聊这半年间发生了什么。他从秀场后台被送到医院,那时候他已经连一半意识都没剩下。警察证明他不是杀人凶手,只是药物过量。  只是药物过量?医生只看一眼就断定这是胡说八道,他们钻进他的大脑研究,药物过量果然只是其中最不重要的一点。  治疗的过程中,医生将重点放在他脑子里另外的一套思维方式,用笔记本把另一个他引出来。比起用讲的,另一个他更喜欢用写的,因为用讲的总要被打断。医生每天下午固定和他交流两小时。安抚他,不要怕,说出你想说的。  想说什么?他本人就躺在后面听,他知道,他了解,他一个完全客观冷静的大脑在这里,完全知道医生通过这个过程想证明什么。要告诉他那也是你,可能那是你真正的愿望。  当然是,都可以是,任何一个人的愿望都可以是他的愿望。要吃,要爱,要自由,还要他妈的给所有不受教的人当爹。但愿望是活出来的,不是评估出来的。另一个他的愿望不关他的事,如果他真的爱何煜呈他就去爱,他允许他爱。  何煜呈终于松开他的脚腕,视线还烙死在他脸上,意思是你敢再动就试试看。他人不可貌相,同时是暴力狂和受虐狂。俞亚廷看不太懂,另外一个他是爱何煜呈哪里?他现在要思考一下,何煜呈的失忆症到底是从什么时间点开始,反正他知道这位本事通天的少爷把他调查个清楚,所以才会在那个时候精准地给他续命。  他对何煜呈如实交代了,现在不能睡他。因为他正在非常听话地配合医生减少用药,不能受到一点多余的刺激。“所以真的不行,我不想再那样丢人,你不要这么凶地看着我。”  他第一次这么坦诚,何煜呈要是再不放过他就有点不知好歹了。虽然讲出来的要比实际上惨那么一点点——但整体上没说谎,他身上现在真的连一粒褪黑素都没有,口袋里仅有的只有林祈恩给他的两块糖。何煜呈看他,“那另一个你呢?”他问,“你不可以,他行不行?”  不是,这个人怎么这样?俞亚廷第一次感觉他输得很彻底——何煜呈当着他的面要睡另一个人是不是稍微有那么一点太不要脸了。一脚踏两船还是踏三船,他也不怕扯到蛋。但何煜呈提醒了他,他还真的没试过把床上的主导权都交给另一位。他低头认真思考很久,说不定这个主意还真不错。  他在更早的时候已经有觉知,让他难耐的全部躯体反应都只是他的,另外一位装清纯,装柔弱,但比他健全得多。他觉得这件事实在有点太操蛋,简直像在承认他自己痿了,而要临时叫人代劳。“至少别盯着我看吧。”他让何煜呈转过身去,才开始对另一个人讲话。“起来了,别再睡了,有人叫你哦。听见没有?之前你硬要跳出来见他,现在让你见,你又躲起来算什么?”  他自言自语,声音软得像在哄幼稚园儿童。这话是故意讲给何煜呈听的,他和他的另一半灵魂用不着这样交流,他们也不大会有这样温和的交流,他一直以来都把他当个傻子嘲弄,但现在傻子要接管他的情人。  他们两个人其实很好辨认,稍微一抬眼就知道谁是谁。何煜呈今天没有打算要和他上床,至少主要目的不是为了和他上床。他是临时起意,想和他谈一谈,怎么说——也叫调查。关于那天在秀场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一些其他的他始终不知道,但他想要一个结果的东西。  这个人现在很乖地坐在他面前,连到底有没有语言都不太好确定。他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半支都在指尖间燃尽,对面也不说一句话。他们面对面的感觉很奇怪,像是他们之间仍旧有第三人横在那里,但这个本应该在场的人戴上面具后匿名隐身。  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何煜呈问出今天的第一句话:“他能不能听到我们说什么?”  对面回答他:“他想听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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