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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皇子这下明白他为什么连干馒头也吃了,道:“真可怜。你长得这样好看……不然,你就留在宫里,跟着我吧。我不会饿着你的。” “……”苏沉道,“不行。那是以前。现在我已是太子殿下的侍从了。” “啊……”六皇子显得极为失落,“唉,宫里无聊极了。母妃平日都不准我出长清宫……太子哥哥就好了,不仅单独住在东宫,我听说,他还经常出宫呢!” “你不能出宫吗?” “不能。太子哥哥出入自由,那是因为他是太子,父皇和皇后娘娘对他寄予厚望,有心历练,那是天大的恩典。”六皇子闷闷道,“我要出宫,恐怕要等到成年,或是封王立府了。” “那你何时封王?”苏沉道。 六皇子道:“还不一定呢。” 苏沉心想,要是知道皇帝今日要为皇后的八皇子和九皇子一同封王,这个做哥哥的六皇子心里大概会愈发烦闷吧。 原来皇子里也有不被偏爱的小孩。 至于理由么,大概是因为,他并不是皇后的孩子吧?苏沉心想。 “我母妃要我安分,不用着急,一般成年都会封王的。”六皇子道,“我将来也可以住在宫外,在自己的王府里耀武扬威,别人都叫我王爷,我呢~自称本王……唔,不知道我将来会封个什么王?” 苏沉问:“你想封什么王?” “我想封……嗯……”六皇子想了想,道,“有了……霸王!” “霸王?听上去很厉害。” “是吗?”六皇子被这么一夸更高兴了,通红了一张脸,嘿嘿一笑,“决定了,我就是霸王!” 很特别 两个孩子在池塘边聊得正欢,忽然看见一帮宫人急匆匆的从回廊经过,奔向不远处的宫殿。 过了一会儿,又经过好几拨人,念叨着“快快快”,一个个神色匆匆的。 苏沉下意识摸向身后,却抓了个空,这才想起没带兵器。他有些着急,问还在喂鱼的六皇子:“出什么事了?” 六皇子的目光仍落在池塘中的鲤鱼上,漫不经心道:“我看到有太医跑过去了。八成又是九弟开始喘了,隔两三天就有一回,没事的,太医们医术很高明。” 苏沉仍不放心,起身朝太子方才所在的方向走去。 六皇子见状,只得撒了手里的馒头屑跟了上来,拽了他的手道:“在这边。” 六皇子一路将他拽到正殿,远远便看见人进人出的,果然方才那群人都跑到这来了。 苏沉拨开人群,直至隔着人群看见太子繁复的衣摆,这才略微安下心来。 六皇子见他不再忧心忡忡,笑道:“都跟你说没事了。” 苏沉没有继续往里挤,退出人群之后,任六皇子将他带到一个安静的房间。 “嘘。给你看个好玩的……”六皇子指指房间里一张铺着丝缎的木质小床,然后牵着苏沉走到床前。 六皇子踮着脚趴在小床的围栏上,笑着说道:“看呀,这是我的八弟。” 苏沉探头看了一下,只见小床里躺着一个熟睡的婴儿,床底铺着明黄色的丝被,婴儿身上的襁褓层层叠叠的,数不清有多少层。 “……像颗粽子。”苏沉道。 “你看,他多好看啊。”六皇子心神荡漾,道,“等他长大了,就可以和我一块在长清宫玩了。我们只差五岁,可以一起玩的东西有很多。” 苏沉心想,你与太子也只差五岁,看上去并没有玩得很好啊。 不过,六皇子前半句话没错。那婴儿确实很漂亮,闭着眼睛,睫毛很长,脸蛋白嫩到像能掐出水来,透着点粉,像潜邸前院树上半熟的桃子。 苏沉忽然留意到婴儿右边的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红点,伸手去摸了摸,发现是长在上头的一颗红痣。 六皇子见他直接上手,急道:“你……真是的!别叫人看见了!” “哦。”苏沉讪讪收回手,看了一下四周,这才意识到,这个房间安安静静的,一个人也没有。 和方才那个挤满了人的地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里怎么没有留人呢?”苏沉问。 “人手都去帮忙了吧。”六皇子道,“皇后娘娘很紧张九弟,长清宫都知道,真出了事是要翻天的。” 因为九皇子,是所谓的“失而复得”么? 苏沉不由回想起进宫路上,太子殿下和他说的种种,也全都是围绕着九皇子。 九皇子身体羸弱,九皇子出生不到四斤,九皇子单名一个牧字。 苏沉都几乎忘了,皇后这一次诞下的是双生子。 而那个没有被提起的小孩,此时正躺在无人的房间里,躺在苏沉的面前。 想来太子殿下自小众星捧月,在长辈那里得到了足够多的爱,心中自然踏实,并不会介怀手足之间一时的偏爱。 可苏沉不同,他一向自认为是不被偏爱的那个。 他不知自己是否有手足,若他有兄弟姊妹,那八成父母就是在一群孩子里择选了他,丢弃了。 物伤其类,难免多想。 “他叫什么名字?”苏沉轻声问。 六皇子道:“李致。” “哪个致?” 六皇子年纪尚小,还没开始习文,语无伦次道:“就是那个那个……反正,右边和我的[放]字一样。” 苏沉略一思忖,道:“哦,我知道了……那个致。我最近刚学过。” 苏沉看着那个婴儿,道:“致,有[很特别]的意思。” 他真的很特别,特别好看,还有一颗那么特别的泪痣,可即便如此,大家还是更喜欢隔壁房间那个孩子,老天真是不公平。 是啊,老天从来都不公平,当他流落街头饥肠辘辘时,其他小孩可以在父母怀中耍横闹脾气,将冰糖葫芦丢在地上。 那些小孩得到的东西,他从来没有体会过。 苏沉本以为他遭受的不公平只存在于贫穷的地方,却不曾想身在皇室,也同样有不公平。 苏沉暗暗想:那我来做你的公平吧,李致。 比起你弟弟,我永远会更喜欢你,更偏心你一点。让我把这微不足道的喜欢,放在这倾斜天平中被轻待的一侧。 或许什么也改变不了,我只是想这么做。 就像听见了他的心声似的,那婴儿拧了拧眉头,睁开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然后扁了扁嘴,一边伸直了双臂扭着身子,一边发出了些小小的动静出来。 “啊,他被你弄醒了。”六皇子突然开口,“是不是饿了?” 苏沉自告奋勇:“我去叫人。” “喂……!”六皇子还没回神,苏沉早已蹭蹭蹭地跑了出去,只来得及嘱咐一句,“别惹事啊!” 那个被围的水泄不通的房间就在隔壁。 “喂,李致饿了……”苏沉上去刚拽了一个人,那人却根本没听见似的,立刻捧着什么东西脚步匆匆的走了。 苏沉又去找另一个宫人,那人只是低头看他一眼,没有搭理他。 所有人都很忙。 苏沉往人群里钻,一路朝着太子李政的华服去,却忽然听见里头传来婴儿的哭声。 有人用喜极而泣的口吻报喜:“九皇子真是吉人天相!一场虚惊而已!” 每个人都松了口气,嘴上说着恭贺的话。 苏沉不停向前,好不容易离得近些了,却看见太子李政站在两个同样雍容的帝后跟前。 皇后怀中抱着金色的襁褓,而太子李政正带着一脸温和笑意,嘴里说着什么。苏沉听不清,只是莫名觉得这一幕过于美满,他实在不该上前打搅。 一时间他仿佛又变成了街头无人在意的小乞丐,坐在路边看着那家家户户与他无关的幸福。 大概除了他,旁人都不会明白,那种幸福是可以灼伤人的。 苏沉只觉得这房间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蜜里调油的香气,带着心中莫名的情绪转身就走。 他回到安安静静的隔壁房间,走到小床前,当着六皇子的面伸手狠狠掐了小婴儿的手臂一下。 小婴儿吃痛,立时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六皇子惊呆了,还没反应过来,苏沉却拉了他的手便往屋外跑,两人躲进了花圃中。 “苏沉,你干嘛?” 苏沉不答,只是看着刚出来的那扇门,直至有宫人脚步匆匆的循声进屋,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些。 天底下的人大概从出生就分成了两类。 一类是幸运儿,出生就伴随着祝福与期待,轻而易举便得到人心与偏爱。 摸爬滚打,或是工于心计,是幸运儿们不需要做的事。 另一类人则没有那么幸运。对于这类人而言,要想获得同等的爱,就要付出成倍的努力。 一切都要靠自己争取。 李致,这就是我们这些不被命运眷顾的人,必须要学会的第一课啊。 那日百日宴上,丝竹管乐,君臣同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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