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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沉,你从前酒量很好的,如今怎么滴酒不能沾了?”淳王忽然发问。 苏沉道:“不知道,上回喝完就头疼的厉害。”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猜,大概和我失忆的病症有点关系。” “哦。”淳王笑着搓了搓手,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那便都便宜本王了。” “这坛酒可花了我不少银子,你多喝点。” 苏沉早已停箸,笑眯眯地歪头看着一旁的小王爷。 淳王殿下恐怕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与梦境中几乎毫无分别的人,他单纯,随和,全无害人之心,这才侥幸在夺嫡之争中当了那一尾漏网之鱼。 想来在长清宫的十几年时间,位份低下的刘嫔就是怕他冒头惹事,才刻意地养了他这副软趴趴的性子。 怎么不算是一种先见之明呢? 总觉得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淳王殿下都会是最原本的模样。就算时局动荡,惊涛骇浪,也绝不会摇晃到水底这棵至柔至善的小水草吧? 因为记忆恢复而每日心境大起大落的苏沉实在有些羡慕他。 他忽然间似乎明白了凌太傅那句[忘了才好],记忆有时真的好像一根刺,看似不存在,却时不时要叫人心里隐隐作痛,苦不堪言。 见淳王举杯,苏沉便也拿茶杯回敬,两人对视一眼,嘻笑着碰了下杯。 过了一阵,淳王殿下便喝的酩酊大醉,被下人架走了。 苏沉在院子里思考今日遇到宁焕的事。 苏沉知道自己这一世的生平从未到过西南。自打西北回来,得知太子殿下出事后,便直接拜师了凌太傅。 那样的话,宁焕应当并不认识他才对。可他们若仅仅在那日酒宴上见过一面,对方又为什么要调查他呢? 还有,那只燕隼……他口中的青条子。 苏沉单知道这禽鸟性烈,却不知大理人会也养这种鸟。宁焕几次三番的提那只青条子,是要告诉他什么呢? 人各有命 入夜后,苏沉再次偷溜进宫,可这一回,那紫宸殿却进的并不顺利。 远远的,苏沉便见到了守在紫宸殿书房外的幽卫了。 想来是李致吃一堑长一智,被偷听了一次墙角,便开始安排人严密守着小窗了。 苏沉真是气笑了。 这小混账,八百个心眼子全拿来对付我了是吧? 这么机灵,怎么看不出大理人的狼子野心?跟这群狗东西和谈个屁啊! 天地良心,苏沉此番前来也不是为了探听些什么。 只是李致近来公务繁忙,苏沉早告诉他不要每夜跑到宫外留宿,可几次劝阻也是无果。无论忙到多晚,李致就是每天在淳王府露脸,连着几天,脑袋才刚挨会枕头,便又要起来去早朝了。 苏沉见他跟头倔驴似得劝不动,又怕他长此以往暴毙驾崩,想来想去,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自己舔着脸主动过来了。 结果就遇上对方准备的这样一份“大礼”。 苏沉真是又想气又想笑。 苏沉在紫宸殿附近转了转,眼尖认出一个幽卫的身形,于是也不再隐蔽身形,从阴影中冒头,摆了摆手:“长复——!吴长复——!” 吴长复:“……” 苏沉一边左右看,一边走近,若无其事地明知故问:“这么晚了,这儿怎么还守着这么多幽卫啊?是在特意提防着什么刺客么?” 吴长复迟疑:“……呃……” 他虽未开口,脸上却已经写满了——“防的就是你啊!” 吴长复:“苏沉……你这是来……?” 苏沉道:“我来见圣上。” 吴长复想了一下,委婉道:“陛下正在与几位大臣密谈。” 苏沉并不深入打听,只是道:“无妨,那我就在这等等。” 吴长复还刚要松口气,便听见苏沉道:“正好我也有点事想和你聊一聊。” “……怎么了?”吴长复问,“是记起什么了么?” 苏沉脸上带着几分笑,像闲话家常般看着他,却开门见山问道:“太子殿下治理水患时,有一小半的幽卫随他南下,这其中有没有你呀?” 吴长复似乎呼吸一顿,然后才道:“有我。事发时,我就在太子殿下身边。” 不及苏沉再问,吴长复便道:“你问这个做什么?你都记起来了?” 苏沉没说自己还未记得全部,只是在卷宗中看到的那些,笑笑道:“我就是问问,不问的话……你那日就只字不提啊。” 吴长复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沉默了下来,苏沉也不开口催促什么,只是站在一旁观察着。 最终,吴长复只得开口道:“苏沉……我这话可能不太中听,但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好命。” 苏沉:“……?” “当时东宫幽卫分成两队,太子殿下让你负责护送太傅大人去西北,领了我们南下,结果,就出了那样的事……先帝震怒,命人严查此事。虽然东宫幽卫都下了狱,但你和高明镜那些幽卫受到的调查,和我们这批南下的幽卫,根本就没法比……”吴长复道,“苏沉,你知道大理寺的拷问,有多折磨人么?” 苏沉:“……” 吴长复又道:“更别提调查结束后,东宫幽卫解散,你立刻找到了太傅府这样的好归宿。而我们余下的人,各自回家。我们幽卫都是贫苦出身,家徒四壁,空有一身本领,只能去镖局、去武行讨生活。要不是后来……” 苏沉打断道:“长复,我知道幽卫多是苦出身。我也明白你跟很多弟兄都吃了大苦头。可这与我问的事无关,我只是在问你,那时在望京楼,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出事时你就在太子殿下身边?” “……”吴长复被噎了一下,想了想,道,“我、我知道你为太子殿下的事耿耿于怀,就是怕你知道,会,会怪我。” 苏沉道:“你已为救太子殿下尽了全力,我又怎会怪你?” 吴长复道:“但我那时在大理寺吃了太多苦头,如今实在不愿再提起了。” 苏沉在他脸上看了又看,终于道:“……好吧。” 在苏沉的记忆中,吴长复毕竟也是在潜邸中一同训练,一同长大的弟兄,从潜邸到东宫,足足十年的朝夕相伴,他也不愿将对方想成什么十恶不赦之辈。 苏沉沉默了片刻,拍了一下吴长复的肩,道:“长复,如果你有什么不忿,遇到了什么不平,因而对我有什么怨气……咱们和小时候在潜邸时那样,吵一架,打一架,天大的事情便平了……好么?” 吴长复回避着视线,道:“我心中没有怨气,人各有命罢了。” “是啊。人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苦……” 苏沉叹息一声,在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个纸包来。 吴长复以为他还有后招,眼神带着几分提防,看着他打开那油纸,却见里头装着几个烧饼:“……” 苏沉抓了一个递给他。 吴长复发出个短促的“啊?” “拿着啊。”苏沉道,“望京楼的驴肉火烧。可好吃了。” 吴长复的眼神黯了黯。 一时间,眼前的人与记忆中那个小他几岁的少年重叠了起来。 无论是潜邸时,还是东宫时,苏沉是从来不吝于把好东西分给他们的。 只是如今,少年都已经长大了,心中的[好东西]也已经不仅是一块点心,一坛美酒,而是变得越来越宽泛,越来越大了…… 见吴长复表情有些愣愣地接了过去,苏沉便把剩下的烧饼重新包好,放回了袖子里,绕去紫宸殿正门,光明正大的找人通传去了。 小黄门进去通传后,没多久,紫宸殿里便一前一后出来一老一少两个身穿紫色官袍的大臣,却不是凌念怀和裴子瑜还有谁? 苏沉撇了撇嘴,心道:不出所料。 凌太傅远远看见他,拢了拢袖子,舒眉展眼,脸上浮现几分笑意。 苏沉看他那一脸狐狸似得笑意,心道他八成是要揶揄自己半夜跑来的事了。 却是直至交汇也未等到凌太傅开口,两个茄子什么也没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从他身边走了。 反倒是苏沉回头,纳闷的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看了许久。 而前去通传的小黄门很快也跟着跑了出来:“苏大人,陛下传您进去了。” 成瘾 紫宸殿书房中此时已没有旁人。 领路的小黄门将苏沉带到,也立刻掉头出去了。 见苏沉走进书房,书案前的皇帝李致正襟危坐,显得有些局促,问:“出什么事了?” 苏沉也被他搞得有些紧张起来:“……没、没什么事啊。是这出什么事了么?” “没有……”李致道,“那你怎么进宫来了?” “我这不是怕陛下和前几天一样,过来压一下枕头就走。睡不够嘛。”没外人在,苏沉便一边说话一边直接走到李致身边径自坐下了,“就想着索性无事,换我进宫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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