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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记忆是否恢复,他总得谋份差使生活下去才行。总不能长期寄人篱下吧。 凌太傅道:“往大了说,你也曾是圣上的老师。若安插在三省六部,官衔小了吧,对圣上不敬。官衔大了吧,你毕竟还年轻,资历不太够。老师觉得,放你去翰林院,比较合适。” 翰林院?听起来倒是个修史修书的清闲地。苏沉道:“一切由老师定夺。” 他不知道的是,翰林院是有修史修书埋头做学问的,但也有侍奉天子身边的近臣。 “阿沉。”凌太傅忽然语气淡漠下来,来了一句没头没脑的教训,“你年岁渐长,总该沉稳一些了。这一次,好好留在这朝中吧,和老师一道,驱逐戎狄,开创盛世。” 说完,凌太傅便起身离席了。 “……?” 苏沉看着对方背影远去,一脸的莫名。 这又是唱哪一出? 吃完早膳回到房中,苏沉仍觉得憋闷,叫来珠儿,问:“昨日宫里送来的药,说是治什么的?” “呃,好像说是可以排解忧虑的。” 苏沉道:“煎一帖我尝尝吧。” 珠儿:“……?” 苦药味弥漫在屋子里,把黄胖子都吓跑了。 喝完了药,苏沉刚放下碗,便听见外头传来一些骚乱动静。 苏沉循声出屋,看见一个老太监领着几个小太监,不顾凌府家丁阻拦,红着一张脸往别苑而来,嘴上不断骂着什么“凌老贼”“目无尊上”之类。 珠儿从回廊小跑着过来:“苏沉少爷,您怎么出来了?” “看热闹。”苏沉倚着门框,对着那骚乱处抬抬下巴,“这不是来找我的吧?” 珠儿呆呆道:“好像是来找您的!” “……?” 珠儿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道:“珠儿听说和昨日一样,是太后宫中的人。” 苏沉惊叹想着:原来太后手下也有会骂人的!又问,“那为何拦着?” “珠儿也不知道。”珠儿道,“您还是回避一下吧。他们会处理好的。” 凌府的家丁,竟胆敢拦太后宫中的人?即便是有头等的从龙之功,这种事也过于荒唐了吧? 苏沉垂眸想了一想,心下有了些许猜测,却没说什么,听话的退回了屋内。 苏沉手执茶盏凝神静听,不多久,果然外头的声音渐小,逐渐淡去。 一位太后便是再失势,也不至于叫一个臣子的家丁欺到明面上。 所以,如果他没猜错,那些人并非什么凌府的家丁,和昨日皇宫中遇到的常吟一行人一样,是宫里、或者说是直属于天子的禁军。 苏沉伸了个懒腰道:“我再睡个回笼觉。午饭叫我。”便往床上去了。 见他大白天躺床上,珠儿奇道:“苏沉少爷,今日天气这样好,你不上外头转转?” 苏沉钻进被窝,只露出个脑袋:“免了,我现在就是个冤大头,大街上谁见了我,都可以上来说一句[嗳,两年前欠我的三百两什么时候还?]” “苏沉少爷哪曾欠那么多人银子?”珠儿是个直肠子,听什么是什么,压根没听懂他这个笑话。 其实苏沉哪里是说银子呢? 自打失忆之后,爱他的,恨他的,每个人都直冲冲的来。 那些人那样目光灼灼看着他的时候,哪里是在看他,分明是在看两年前从这里离开的那个“苏沉”。 只是,他什么都记不起来,又该拿什么去回应这些情感? 而记忆中逐渐明朗的那个人,又已早早的离世了。 一想到这,苏沉便又觉得烦闷起来。 “况且,我这会儿出去,自己玩不痛快不说,还给人增加差使。没必要没必要。” 珠儿傻傻问:“给谁增加差使?” 还能有谁,外头那群盯梢的禁卫呗。现在这群人是守在凌府,自己若是出门,这群人保不齐就要在大街上盯梢了。 但苏沉没多解释。 珠儿见劝他不动,收了药碗便准备出屋,可没走几步又折了回来,兴致勃勃道:“苏沉少爷,淳王爷又来啦!” 苏沉立刻坐了起来,此时此刻,他竟觉得这话有些悦耳。 淳王虽有些不靠谱,却已经是他从记事以来,唯一能够信赖的“朋友”了。 不知不觉,他甚至开始想念起这位认识了三天的老朋友了。 回报赤诚 淳王又带了东西来,是一包裹着糖粉的瓜子仁。 还记得上一次的教训,苏沉特地确认了一下:“这是给人吃的吧?” 淳王道:“对对。” 淳王今日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进屋时的脚步也比前几日略匆忙些,身后的随从不是昨日那个。 于是苏沉吃了口瓜子仁,边嚼边转头看向珠儿:“对了,珠儿,黄胖子上哪去了?” 珠儿道:“您说阿狸?珠儿去找找。”说着便出屋去了。 果然如苏沉所料,珠儿一走,淳王看上去立时像松了口气,刚要开口却又显得很为难似的,犹豫许久,才道:“苏沉,太后想见你!” 苏沉并不太意外,他多少有些猜到了,太后昨日派了人来,方才又派了更多人来,这架势是非要见他一面才肯罢休了。 而淳王说过,他的母妃就住在盛太后的长清宫中,那么一来,盛太后找上他传话也是情理之中。母妃寄人篱下,这小王爷想必也难做吧? 苏沉没看淳王,反而看向淳王身后那个随从:“这位想必是太后宫中的人了?” 那人也不假辞色,直接承认:“请苏大人与我交换衣物,随淳王殿下入宫。” 苏沉绕过淳王,直接问那人:“太后为什么想要见我?” 那人道:“大人去了便知。” 苏沉道:“我不去也知。八成与囚禁在宫中的废帝李牧有关。” 淳王吃了一惊:“苏沉,是有谁向你通过气了?” 如此一来便验证了苏沉的猜测,他没回淳王的话,只是继续看着那太后宫中来的人,道:“劳烦您回去转告一声,苏沉自身难保,无能为力。” 自己这一屁股烂账还没收拾完,装乖巧,降存在感还来不及,在这当口惹是生非,要是触怒了那位暴君,谁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那可是废帝。争夺这世间至高权柄的战争中落败的一方,说是新君的眼中钉肉中刺也丝毫不为过。 皇帝就算对过去的老师有几分旧情,也决不会允许人肆意拨动那片逆鳞。 淳王心性淳厚,头脑简单,会这样想也就罢了,怎么连权力场巅峰的太后也会犯傻? 苏沉不想趟这浑水。 那随从面露难色,淳王却再度开口:“苏沉,算本王求你!你去一趟吧!太后娘娘宅心仁厚,定不会为难于你。” “……”苏沉有些苦恼看向对方,解释道,“淳王殿下,我不是怕太后为难。你既然偷偷带人进来,便应该知道,这凌府有禁卫守着。玩金蝉脱壳,可是欺君之罪。” “陛下不会为难你的。”淳王的语气格外笃定。 苏沉:“?” 一旁,那随从竟然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不,你们哪来的自信啊? 君心难测!没听过吗? 苏沉正要反驳,又记起那烟雾缭绕中明黄色的床帐,忽然哑了似得没声了。 他和皇帝那层关系……这些人究竟知不知道呢…… 难道就是因为那层关系已经人尽皆知,所以凌太傅也好,淳王也好,才如此确信皇帝不会为难他;甚至连太后也认为,皇帝会听进他的枕边风? 苏沉耳根一热,一时如坐针毡,碍于面子却又实在问不出口。 “就算如此。”苏沉换了个论点,“淳王殿下,您自己呢?您做这样的事,就不怕遭到迁怒,引火烧身?” 显然,长清宫那位盛太后一心救幺儿,无所不用其极,完全没有考虑淳王李放的死活。 也就是李放心思单纯,意识不到,才会被轻易说动,换了个敏感些的人,只怕对这种事唯恐避之不及。 “怕,当然怕!”淳王急道,“可、可那毕竟是本王的九弟啊!我们幼时都住在同个宫殿里长大的……他在位时,也对本王很好……” 苏沉带着几分讶异看向对方。原来是他小瞧了这个落魄王爷,他虽单纯却并不痴傻,此行的凶险他了然于心。 即便如此,他仍想要救他的九弟。 “……”苏沉问,“可是,淳王殿下当真觉得,凭我一人之力,能够救那位废帝的性命?” “嗯!”淳王目光灼灼看着他道,“即便不成,也算试过……” 在那样信任的目光中,苏沉胸口忽然涌上一种难以言明的心潮。 这时,随从看了一眼屋外,适时递话道:“没时间了,请大人与我互换衣物。” 苏沉沉默了很久,才最终松了口:“……好吧” 若此行当真凶险,淳王应当不会让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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