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狸奴鼓起嘴巴,望向说话的那名男子。那男子的面貌不算年轻,少说也有四十几岁了。他面上隐隐有些醉意,步态蹒跚,腰间佩着一柄剑,手中提着一只酒壶,衣上酒痕斑驳。武人多爱饮酒,那男子又佩着剑,但向润客和狸奴一望便知,他并非真正的武人,而是一名文士。河北、河东皆在安禄山治下,向润客身为安禄山的心腹大将,殊少受到这般冒犯,当即冷声问道:“你是谁?”“我的话有错么?这首歌不是五言四句么?五言四句,不是汉文歌诗的样式么?”那男子梗着脖子,提起酒壶,将口唇凑到壶嘴上,喝了一大口。一名兵卒走近,一手按在刀柄上:“滚!”“当年那些鲜卑人、突厥人没有文字,只能口头传唱,是汉人文士将他们的歌谣记了下来,加以润色,才成了五言四句。你们唱的是‘我是虏家儿’,可‘虏家儿’也要倚仗‘汉儿’,才能记得自家的歌谣呢……”文士兀自说个不休。狸奴凑到向润客身边,拉了拉他的袍袖:“向将军,这个人喝醉了,我们不和他计较。”那名文士喃喃道:“我……我没醉。你又懂什么?胡人女郎解得跳胡旋,弄琵琶,压酒劝客,难道还懂得别的?”狸奴翻个白眼,比照他的言语,反诘道:“汉人文士只会埋头读书,读到鬓发花白。你们难道有击剑杀敌的胆气?”“班超投笔从戎,威震西域,龟兹、月氏无不臣服,功勋光耀千古,你怎能说文士没有胆气?我十五岁习练剑术,手刃恶人时,你这小女郎可还没出世哩。”文士又喝了两口酒。“生得早,就了不起么?你就算用剑,也未必能胜过我一个女人。”狸奴又翻了个白眼。兵士们起哄道:“何六娘,你打他一顿罢。”“不成,不成。”那文士连连摇头,“我怎能对一个小女郎动手?”“我不会跳胡旋舞,可是会走马开弓,射杀鸟兽。你说你不想和女郎家打架,我还说你年纪太大,我胜之不武呢。”狸奴冲他吐舌头。那文士将酒壶放在一棵树下:“你来打!”“向将军,我可以打么?”狸奴转脸,笑问道。向润客颔首:“可以。”狸奴目光扫过面前地上的碎石,转身向右,走了数丈,对那文士招手:“我们到这边来。”文士不以为意,依言而行:“你说怎样,便怎——啊!你……”红裙身影飞扑过去,一条手臂隔开他尚未掣出佩剑的右手,整个身躯借着前扑的力道将他撞倒在地。她跪坐在他胸口下方,手掌虚虚按住他的咽喉:“我说我胜了。”“咳咳,你……我……”那文士挣了几挣,但胸口被她的膝盖顶住,无法发力,“你……偷袭……”向润客和兵士们纷纷大笑。狸奴旋即收手起身,后退了几步,抱着双臂笑道:“我们学的是杀人技。我们倘若像宋襄公一样,等着敌军渡过河水,布好阵势,再和他们打,那么奚人和契丹人早就越过燕山和长城,到我们的家乡牧马了。”“咳……咳咳。”文士从地上爬起,拍打衣上的土灰,活动周身关节,倒不觉得多么疼痛。他低头看了看脚下松软的沙地,又望了一眼自己初时立足的那片地方,朗声笑道:“小娘子心肠真好!身手真好!佩服,佩服!你们从幽州来?是送贡物入京的么?”“是。”安禄山频频献送俘虏和贡物入京,沿途郡县无人不知,不算什么隐秘。“我才从幽州回来不久。那边的雪好大。”文士从地上拾起酒壶,“我姓李,行十二,名白,字太白。你唤我李十二郎罢。”狸奴眨了眨眼,笑道:“我说了我的名,李十二郎可不能笑我。”女郎家的名字固然不能轻易说与外人,但幽州的内附蕃人众多,边地风气又比两京宽容。范阳军中的儿郎,没有几个不知道她的名字:“我姓何,行六,名叫狸奴。”李白咽了两口唾沫,一忍再忍,终归没能忍住,拄着剑哈哈笑道:“当真有人取这样的名吗!”时人的名中带有“奴”“婢”的并不少见,譬如文德皇后名叫“观音婢”,如今这位皇帝李隆基小名鸦奴,李白自家的儿子则叫作明月奴。可是,狸奴……他委实不曾见过……“有啊,我就是。”狸奴龇起牙,作出又要打人的姿势。她自幼受这名字的苦,那些叫她“何猫儿”的同伴,已经算得上十分良善了——至于径以猫儿的别号相称,唤她“不仁兽”的少年们,她只能见一个打一个,打了之后,再告诉他们:“是呀,我就是不仁!我就要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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