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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龟年擅筚篥、羯鼓,吹笛首推李谟,永新娘子的歌声裂石穿云。琵琶技艺,却要向梨园以外去寻。吏部王郎中一手琵琶妙技冠绝当世,十七八岁时,就曾在岐王府上以一曲《郁轮袍》震惊众人,使两京权贵视他为师友。”狸奴一拍头:“是了!姓王名维的那位郎中么?我听人说过,这个王郎中深通乐理。有人拿了一幅按乐图,问王郎中,图中的乐工奏的是哪支曲子。他看了一眼,就说:‘是《霓裳》第三叠第一拍。’有人寻来乐师们演奏《霓裳》,王郎中果然没有说错。”她初到京城,唯恐被人当成“田舍奴”,这些天来四处乱听各种市井逸闻,今日好不容易听到一个自己知道的姓名,一时眉飞色舞。孰料雷海青道:“王郎中自然是世间第一流的知音者,但那话不过是胡说罢了。”“为什么?”狸奴又是诧异又是懊丧,甚至没留意他的“胡说”二字——她不爱听别人说“胡说”,从小为此和人争闹过无数回,薛嵩就因此被她打过百十次。“《霓裳》总共十六叠,到第七叠,才有了拍子。前边的六叠都是散曲,何来的‘第三叠第一拍’?”“……喔。”“我们去吃朝食罢。”雷海青望了望日色。“好!”“只是不要饮酒。”雷海青笑道,“你未饮酒时,尚且能招惹贵人生你的气。喝了酒,多半更能惹祸。”“……喔。”宣阳坊里的高官宅第不少,雷海青一路走,一路给她指点:“这是杨右相的宅邸。”杨国忠整日说安禄山要反,河北士庶没一个喜欢他。一听是他的家宅,狸奴皱一皱鼻子,悄声嗤笑。“这是故中书令韦嗣立的宅子……”二人走得慢,未曾注意身后几时跟上了一大队人。那队人有几十人之多,当中一个妇人坐在八名侍婢抬的步辇上,眉目流转,风姿万千,身着杏黄衫裙,外罩同色褙子,衬得肌肤白腻如玉——看这阵仗,显然是贵人出行。雷海青站住,静候队伍过去。狸奴跟着闪到一边。那支队伍却在韦嗣立的故宅门口停下了。韦宅里有人闻声开门:“娘子可是与某家主人有约?”“我听说你们打算货卖这座宅子,未知价钱几何?”妇人笑盈盈下了步辇。狸奴骤然发觉,妇人脸上毫无脂粉痕迹,只画了双眉。原来是天生的好肌肤……大约只有汉女才有这么好的肌肤罢,她暗想。应门的韦家僮仆愣住:“某家……没有货卖此宅的打算。娘子是误听了罢?”这时韦家一名青年子弟走了出来。他像是认得妇人,快步下了台阶,恭敬叉手:“夫人抬爱,原不应辞。但此宅乃先人旧庐,某等不忍割舍。”“南边就是我阿兄的宅子,离得这样近,再好不过。听说瓦片下边,要垫一层木瓦,既精致,又坚牢。这棵杏树生得好,不妨留下。再移几丛蔷薇、几株芍药……”妇人自顾打量四周,口中点评,仿佛全没有听到韦氏子弟的话。那韦氏子强笑道:“夫人,倘使某等卖了此宅,恐受先人降罪……”妇人招了招手,街角便有百余名工匠模样的仆从奔过来,涌入韦家院中,视韦氏子弟如无物,动手便拆东西厢房的砖瓦、梁柱。“你们!你们夺人舍屋,依照《唐律》……”“《唐律》?”妇人掩口一笑。侍婢笑道:“郎君说笑!谁敢用《唐律》约束天子三姨?大理寺卿?京兆尹?万年县令?”“天子三姨?虢国夫人?”狸奴张开嘴,又赶紧捂住。韦家子弟冲上去阻止工匠们,但他们名门子弟做不出泼赖举动,而况人少势微,不多时东西厢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他们眼见虢国夫人家仆势不可挡,只得率领家僮们将要紧的物事抢着搬出来,仓惶之中,也没有稳妥的地方可放,无非堆在路旁而已。长安除朱雀天街上铺了一层浐河细沙之外,九成九的街衢巷陌都是黄土路。一卷卷经书,缠枝纹金注壶,银茶罗和茶碾……都被丢在道上,委于黄土尘埃之间。“雷氏琴!”雷海青低叫了一声。“什么?”“那是成都雷家斫的琴……”雷海青直直盯着韦家子弟堆放在路边的一架琴。狸奴其实不晓得蜀中雷家是大唐第一制琴世家,也不了解此琴的名贵之处。但她瞥见雷海青的眼神,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伸手去拉他的衣袖。“不才无能,为势家所夺!”一名韦家子弟坐倒阶前,举袂拭泪。“‘侈为宫室,夺人之居,广为台榭,残人之墓,是生者愁忧,不得安处,死者离易,不得合骨。’”另一名子弟恨恨道,“晏子的话,竟然见于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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