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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郎依照吊唁、赙赠的礼节,立在崔家大门西侧,面向东方。崔家的大娘子身为主人,按照时俗哭了几声,以示哀伤和谢意。斋郎随即指令从人将彩缎和米粟搬入院内,与主人客气几句,见陆续有人前来,便预备离去。这时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有一行人马绕了进来。按理长安城内不可疾驰,但法条只是法条而已,众人都清楚来者必是贵人,当即让到一边。当先一骑的乘者竟是一名女子,头戴帷帽,帽檐垂下轻纱,身着缭绫衫裙,脚踏锦履,通身装束豪贵,连马鞭和鞍鞯都镶嵌七宝。她一勒马缰,疾奔的马儿登时停住,昂头一声嘶鸣,声音清亮之极。狸奴听得马嘶声,不由暗赞:“好马!”抬头看那马时,吓了一大跳,向道路内侧躲了躲,恨不得把头埋到地里。——她擅长骑射,眼力再好不过,一眼看出轻纱后的面容艳丽骄纵,正是广平王妃崔氏的脸。如何又遇上这凶恶女人?她默默祝祷,求胡天庇佑,不要让广平王妃看见自己。崔家姊妹连忙降阶相迎,感谢广平王妃前来吊丧。崔妃叉手回礼:“我父亲命我来吊问。我们同为崔氏族人,这也是分内事。郑氏夫人终年几何?”崔家大娘子拭泪道:“亡母享龄六十九岁。”“六十九岁,可称高寿了。夫人真是有福之人啊。”崔妃道。崔家大娘子顿了顿,垂首答道:“父亲辞世已久,母亲寡居近四十载,着实不曾享过什么福分。我们为人儿女,一向内疚。”崔妃淡笑:“我是说,睿宗皇帝时,郑愔随众作乱,妄图拥立中宗之子、庶人李重福为天子,事败而致族诛。郑夫人是他的阿妹,却得以保全身命,大抵是因为已经出嫁罢?这不是天大的福气么?”她随口一言,在场众人却同时变色。崔家另一个女儿道:“弱女无辜,居于闺阁,不料一朝族倾,家业付诸逝水,实是可悲可怜的惨事。亡母五十年来,时常回想当年之事,内不自安。”这便是反驳崔妃了。崔妃皱起眉头:“郑愔初时依附酷吏来俊臣,来俊臣死,他又依附则天皇后面首张易之,张易之伏诛。他再附中宗韦皇后,韦皇后事败身死;他又附谯王李重福,最终李重福投河自杀,死后遭碎尸示众……”所以……这是“郑愔依附谁,谁就会死”的意思吗?郑愔当真是……了不起……狸奴瞧见旁边一名斋郎拼命忍笑,忍到面颊扭曲。她也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于亡人不敬。“……郑愔只会带来灾厄,可是郑氏夫人不仅活到近七十岁,还养育了崔司马这样的俊才,这难道不足以彰显郑氏夫人的福分?”崔家二娘子张口结舌,艰难道:“荥阳郑氏,莫不以此为耻,如何能说是福分。”崔妃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掩唇一笑:“荥阳郑氏?荥阳郑氏自然应该感到羞耻,因为郑愔根本就不是荥阳郑氏子弟,而是冒姓郑氏。我听说,他原本姓鄚,改姓郑氏,故而神龙年间的人叫他‘鄚郑’。”有人笑出声,随即用力憋了回去。狸奴此刻只有一个疑问:广平王妃究竟是来吊丧的,还是来寻衅的?崔家大娘子性情敦厚,身体又弱,当下分辩不得,急火攻心,身体向后栽倒。二娘子和几名仆婢都还没缓过神,狸奴站得不算远,未及多想,飞扑过去,恰在崔大娘子摔上石阶之前抱住了她的身躯。崔二娘子忙唤家仆:“请医者来!”狸奴悄悄退开,却听崔妃叫道:“那胡儿!”她向旁边的斋郎递了一个求救的眼色,施礼道:“王妃好在?”“怎么又是你?”崔妃毫不掩盖话里的嫌恶。狸奴不知如何回答。崔妃似也没有期待她回答,自顾说道:“前番有人救了你,今日可不知你有没有这样的运道。”狸奴讪笑道:“王妃说笑了。”崔妃眉毛一挑:“我可没闲情和一个胡儿说笑。你整日里和男人们在一处,又生得这般狐媚,定然存了惑人之心。”她解下系在腰间的七宝马鞭,一抖手腕,鞭梢扫向狸奴的脸,划出一道风声。狸奴不假思索,一抬右手,两根手指夹住了长鞭的末端。她的力度妙到毫巅,全没被伤到手指。崔妃收手夺鞭,却拉不动,不觉大怒:“你!”狸奴慌忙放手。崔妃气怒之下再次举鞭,一鞭接着一鞭,俨然不抽到她,就不肯罢休。狸奴缩着头躲避,连滚带爬,每每惊险躲过。崔妃对家仆们喝道:“给我擒住她!”与狸奴同来的几名斋郎面有不忍之色,却不敢劝阻——他们清楚,崔妃是广平王的妻子,韩国夫人的女儿,背后是杨国忠和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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