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狸奴闻声回头,眨着眼睛道:“三花啊。哦,才只剪了一花。我才剪了几下,咄陆就不许我剪了。”契苾按揉眉心,竭力克制:“三花分两种,一种是将颈部鬃毛分三缕剪成弯刀状,传闻太宗文皇帝陵前的‘六骏’,便是这种花式。另一种则是修剪成三枚堞垛状的方形,今人多用此类。你剪的是哪种?”(1)“我剪的是堞垛形……”狸奴的声音低了下去。“哪里的城墙堞垛是这个模样?你们幽州吗?”契苾一忍再忍,终于无法再忍,“这不是堞垛,这是……”“狗屎。”狸奴讪讪。已经剪好的那一块鬃毛歪歪扭扭,全没一丁点三花马应有的气派,活脱脱像是一团狗屎,尤其咄陆的毛是栗色,就更像一团才拉的狗屎。契苾没想到狸奴自己看出来了,倒有点不忍,摸了摸她的头。狸奴垂头丧气,却又想到了什么:“可是,三花马世上多得是,剪成这个样子的,可不多见。岂不是——”“唏律律律律!!”咄陆仿佛听懂了她的话,大叫起来。契苾几乎要窒息了,劈手夺过剪刀,走到可怜的突厥马身前,嘘了几声,安抚好了咄陆,给它修剪鬃毛。她剪的不是弯刀状,也不是堞垛形,而是将马鬃均分为三缕,剪成花瓣的形状。狸奴涎皮赖脸凑近看,契苾赶苍蝇似的,连连挥手,将她赶开。狸奴见咄陆乖乖站着,侧过头让契苾修剪,不由得哀声长叹:“我懂了。”出门去买饭食。她在坊中转了一圈,买了几个饆饠。路过卖瓜果的店肆时,肆主娘子招呼道:“何小娘子,不买枇杷吗?皮薄汁多,又甜又润。还有嘉庆子(2),半点不涩!”狸奴扫视店里,随口问道:“没有柑子?”“柑子?柑子要到秋天才有哩,石榴也是。”肆主娘子笑道,“何小娘子爱吃柑子?”狸奴摇头,只买了几个柰果,并几枚紫红的嘉庆子。肆主娘子喜欢她美丽可爱,照例多饶了她两个黑枣。回家路上,狸奴拐了两个弯,拐到一座院子前边。院门大开,门内是一大片空地,正中间矗立一座四方形的高大殿宇,四角各有巨柱支撑,殿中散出一阵阵酒香与西域香料的奇异味道。殿门口有刻着守门卫士的浮雕,旁边建有回廊,廊下的神龛中供奉祆教神祇的画像。这正是长安城中的数座祆祠之一。时而有一二名憔悴的胡人女子走入祠中,在刻着四臂神和大象图样的火坛前拜倒,对着坛中长燃不灭的圣火,祈求出门行商的丈夫儿子平安归来,或是求神明让自己的丈夫回心转意。坊中除了这座祆祠,另有一所唤作静乐尼寺的佛寺和几处道观。尼寺的钟磬、诵经声,道观的法器声音,祆祠的祝祷声、异域乐曲声,混在一处,却也圆融和谐,足以安抚各自的信众。狸奴在河北时算不上什么虔诚信徒,每次去祆祠,都是与家中其他人一起,随着养父何千年去的。但她到了长安之后,偶尔想念河北时,反而会跑到神祠中发呆,如今已和庙中的萨宝——亦即庙祝——混得熟了,但凡得了什么好吃的,都来送一些给萨宝。她分出几个嘉庆子,才要走进祠内,却听有人道:“何六娘爱吃李子?”狸奴认得这语声,更认得那阵隐约的柑橘清气,转身笑道:“公南兄!”递了一个给他,“我也不是很爱吃李子,不过,我只买得起这个。你如何在这里?”杨炎今天没穿青袍,而是穿了一件浅蓝的襕衫。这颜色固然挑人,但由他穿着,却别有一种清举的风姿。狸奴没读过汉人的游仙诗文,想不到所谓仙人言笑晏晏,于淡淡白云下、盈盈碧落中踏歌而来的典故。她只是觉得,他穿什么都好看,色彩正好,浓淡正好。“原来是不爱吃,才给我吗?”杨炎接过李子。狸奴顿时红了脸,伸手去夺:“不是——”“我取笑你的,痴儿。”杨炎没想到她当了真,把李子放入袖中,“我到那边的观中访友,却没见到人,便四处走一走。你就住在这崇化坊么?”“啊,是。契苾姊姊今日来我家,给我的马剪三花,我出门买饭食。你要不要来吃?可惜没有柑子卖。”狸奴语无伦次。杨炎皱了皱眉,又是好笑又是错愕。狸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何六!何狸奴!何猫儿!”远处传来契苾的叫声,大约是见她久久不归,出来找她了。狸奴叫道:“契苾姊姊,我在这里!”“所以,你叫……”杨炎迟疑了一下。“是,阿娘生我那日在路上看见一只野猫且我当时哭声微弱如猫一般因此阿娘给我起名狸奴在幽州时众人都爱笑我后来谁笑我我便打他渐渐就没人笑我了。”狸奴怀疑他要嘲笑自己的名字,索性一气说完来龙去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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