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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后这话似有深意。狸奴抬头看他,淡金的夕阳光中融着极浅的紫色,洒在他挺秀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上,他脸庞的棱角一时比平日更为分明。她懵懂问道:“那该如何是好?”咄陆忽地“唏律律”一声长嘶,露出不耐烦的意思。狸奴跳起身,给它添了点草料。她抚着突厥马的脖子,看它吞吃菽豆,耳中听见身后的人道:“我辈众生,只能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人事而已。”(18)汹涌澎湃的河流不会没有渡口(一)(天宝十二载五月八日至十日)杨国忠低下头,理了理腰间玉带上悬的金鱼袋,慢慢地笑了。他并不看站在堂中的女郎,仿佛当真只是在看那枚金鱼袋:“是殿下叫你来的?”他昨夜命人捕了太子的两名门客。今日太子派人来求和,他全不吃惊。安庆宗会向太子示好,他虽然没有料到,但也不十分讶异。太子不要河北的好意,向他投诚,却在他的意料之外。不过,最令他惊讶的,是太子遣来传信的这个人。——崔家女,杨家的甥女,李家妇。她的阿翁,果然还是将她看作杨家的甥女,不然也不至于叫她置身这般窘迫的境地之中。但是……他这个甥女,大约也不会感到窘迫。她那么爱慕她的丈夫,岂不愿见到夫家和母族联手?“是。”崔妃道。“我知道了。”杨国忠放开金鱼袋,转而抬手抚摸颏下的长须,“殿下至诚。”卖了安庆宗和安庆宗背后的安禄山,向他请功,这份诚意委实够重。“‘至诚’?”崔妃被他的轻佻声气激得冷笑,“阿舅,你口中议论的人是一国储君,不是待你考课的九品官!”“阿舅知道的。阿舅怎会不知道?”杨国忠安慰她。那种安慰,自然也是轻佻的。崔妃转头,举目望着洁白的墙壁,耳中听见舅父含笑的声音:“你回去禀告你阿翁,就说国忠不胜感激殿下,必定为殿下尽心。”崔妃怀着愤懑回了家,吩咐侍女:“取几卷王郎中的诗文。”昨日听了那个小胡女的话,她就叫人采了两朵薝卜花,佩在襟上,又移了几株薝卜花到院里。狸奴既提到“王郎中诗中的薝卜花”,她便取来几卷王郎中的诗作。王维才名绝世,歌诗流布甚广,不难搜集,百孙院中亦藏有他的诗文。崔妃从杨家回来,心中烦闷,读了数篇王维的歌诗,只觉耳目为之一新,便命人备了纸笔,打算誊写一遍。她不爱读书,但崔家的女儿们自幼受着最好的教养,明白如何品鉴诗文。“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崔妃一边誊,一边读,“我不懂诗,可这两句委实有声亦有色。”这时珠帘被人掀起又落下,珠串晃动间打散了洒进门的阳光,熟砖地面上的光影轻快地跃动起来,错落变幻。崔妃余光瞥见,只当是侍女回来了,头也不抬:“不必取酥山了。我还没抄完,不便吃冰。你就取一壶凉凉的乌梅饮罢。”过了数息,仍未听见侍女回话。她搁下笔,揉着手腕,侧头望去,就见一个清挺的身影走进堂中。她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挤出笑容,迎了过去:“你今日可好了?”李俶面色兀自泛白,神采倒还清健。他颔首,一时没有说话。崔妃见惯了他这般姿态,便不多说,继续揉捏写字太久而酸痛的手指。李俶走了两步,弯下腰,拾起地上的一张纸笺。大概是她方才起身太急,拂落了那张纸。崔妃有些赧然,伸手去夺,李俶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迹,长眉微挑:“这是王摩诘的《山居秋暝》?”崔妃不意他读过此诗,想了想又释然。李俶文武全才,知道这些有什么奇怪?她仿效他方才的冷淡,点头道:“是。”李俶将纸笺放在案上,见案头搁着一支宣州紫毫笔,并一叠金花笺,每一张笺上都是小楷誊写的五言诗。他信手拿起,翻了几张:“都是王摩诘之作么?‘红豆生南国,秋来发故枝’,‘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这首《出塞》我竟然不曾听过?‘居延城外猎天骄,白草连天野火烧。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射雕。’”“我喜欢这一首。”崔妃听他读到《出塞》,随口说道。李俶若有所思,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为什么?”崔妃没料到,他忽然问及她的喜好。她本想说几句可以彰显不凡见识的言语,但他就站在咫尺之外,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她脑中一团乱,只道:“王郎中写边塞的诗,气度非凡,而且更……更容易读懂。”这话甫一出口,她就恨不得抽身逃走。世上有一千个一万个夸赞一首诗的理由,她偏偏用了“更好读懂”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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