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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背后诬陷别人,难道就是勇士的作为?契苾娘子,是恶神迷了你的心智么?”阿波顿足。契苾咬牙道:“我不管。今日我在,你们就不能这样行事。”“你……契苾娘子,你……看在你家的面上,罢了。”社尔一甩手,指着安庆宗道:“你记得,今日的事还没了结。”说罢,转身离去。契苾延见族妹竟劝住了这些人,自己也觉得无趣,向她略一点头,跟着他们走了。安家门前只剩下安家的几名家仆,和安庆宗、契苾二人。安庆宗咳了几声,躬身叉手,以表谢忱:“多谢娘子。”契苾喘着气,沉默了一会。今日午后天色转阴,天地间一切事物的色泽都不及平时鲜丽,空气则仍旧是温热的、厚重的。她站在这么一个世界里,头脑好像有些迟滞。她没有听对方的话,恍惚觉得他大抵是在道谢,便答道:“不必。”“娘子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万万不能出头,免得伤了自身。”安庆宗又道。“孔子说,当仁不让于师。”契苾道,“高秀岩原本在哥舒仆射麾下,随他攻打吐蕃的石堡城,前几年转到河北军中,在尊公手下。张守珪在世时先在河西,又去河北,他阿弟张守瑜却留在河西,跟随哥舒仆射……边军不论东西,皆是一体,又何必有河西河北之分。换作你们河北的人欺侮他们,我也会回护他们。”“边军皆是一体……道理自是如此。只是……”安庆宗似在斟酌,但没有寻到更适宜的辞句,“世间另有一层更高的道理。男人应当庇护女人,而不是——”“是我冒失了。”“不是,不是,某没有这个意思。”安庆宗连忙摇头,显出几分狼狈,“某只是……某只是不希望娘子受伤。某忘了问,娘子姓契苾,是么?请你进来坐一坐,某的母亲在家里。某请她招待你更衣梳妆,再叫医人为你……”“不,不必了。我走了。”安庆宗见她坚辞,便命家仆驾车送她回家,又道:“过两日必当登门致谢。”他目送那个陌生的女郎登车西去。太阳在车驾的前方浮出云层,红红地投在他面前的黄土地上。那日影一寸寸变长。到了戌时,大明宫的含凉殿里仍未掌灯。皇帝靠在凭几上,喝着冰屑麻节饮,懒懒道:“膳大丘?我记得你,你们几个日本学生,去年才来到大唐。”膳大丘朗声道:“陛下英明。”他穿着绿色的翻领长袍,袍子下摆呈倒三角形,脚着及膝长靴,头顶还戴了尖尖的毡帽。皇帝哪怕只是看着他这一身衣衫和靴子,都觉得酷热难耐:“你一个日本人穿了一身西域胡服,委实好笑。”他转头,又对膳大丘旁边的人道,“你们预备了什么特异的乐舞?”那人浓眉阔口,抱着一面螺钿紫檀琵琶,正是雷海青。雷海青莞尔道:“陛下,臣预备的曲子虽非绝调,但确有特异的地方。”他转轴拨弦,淙淙乐声自他手底流出。膳大丘随着曲调,缓缓起舞,姿态步伐依着曲调,不时变换。比起教坊的舞伎,他的舞姿自无美态可言,但胜在认真,一板一眼,显然花了很大气力仔细习练。琵琶声初时只在最细的两根弦上不停打转,乐声细密轻快,曲意活泼,喜悦的情味越积越厚。皇帝听了一阵,欣然微笑。转瞬间,他的笑意凝在唇角:乐师急拨大弦,刚猛狠厉,隐隐竟有几分暴戾,令人猝不及防。曲调随即转成哀戚,茫然若失,渐至于无。但皇帝洞晓音律,尽知丝管之妙,猜到此曲犹未终了。他手指轻敲节拍,心底默数三声,果然乐声再度拔高,但这回大弦小弦错杂和谐,气象矜贵雅致,如珠玑璨发。一曲既罢,皇帝笑道:“我听这曲子有《疏勒女》的味道,但曲终之际,竟又有了朝堂气象。”雷海青将琵琶放在身侧:“陛下知音。曲中情思数变,原是因为此曲脱胎于一个西域故事。”“哦?”“西域古来传说,曾有一人,家中有鹅,鹅日日产下金卵。此人得到意外之财,固然欢喜,但他不明个中缘故,分外好奇,索性将鹅破腹杀死,以探究竟。”“方才大弦骤响的那一段,就是杀鹅?”皇帝颔首。“是。”雷海青续道,“他杀死了鹅,再无金卵可取,实是愚不可及。”“那为何曲终时,调子又一变而成华贵雅丽?”皇帝饶有兴致。“此人连产金卵的鹅也能杀死,众人因此认为他果敢无私,于是他反而成了那个小国的国君。”(1)雷海青说到此处,忍不住皱眉。皇帝向后仰了仰,失笑道:“如此识见短浅的国君?那个小国只怕不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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