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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张忠志颔首道。堂中欢声未歇,新婚夫妇各自从童子手中接过金杯,饮合卺酒。狸奴更加不自在了,将手缩回袖里:“你……是怎么想的?”“我在想,说不定什么时候……”张忠志垂眸,过了数息才道,“我们就得回河北了。”六月二十二日晴明无风,夜晚月色盈盈,果然适宜嫁娶。男方的父亲安禄山,则果然没有来长安观礼。他上表指斥杨国忠,直陈其罪状二十余条。至于长子的婚事,他重重谢了圣恩,又告罪云有疾在身,不便前来。“你……你怎么……怎么只想着自保?”狸奴瞪着他,愤然质问。张忠志平静地反问她:“自保不好么?”她没法回答,在袖里捏紧手指。安将军不肯来,必是作了起兵的决断。他一旦起兵,堂中那个才喝了合卺酒的少女……会怎样?安大郎又将如何?这月影,这天气,这乐声,这一切虚假又真实的欢愉,都令她畏怯,令她不安。狸奴晓得她在害怕什么。她是晓得的。她只是恨张忠志偏偏要在此时点明,不给她留半分余地,装作为这场婚事高兴的余地。他抚了抚衫子的下摆,又轻声说:“下了决心之后,还要花几个月预备。冬日里南下,于河北兵马有利。换作我,会选十一月。”“别说了!”狸奴疾声道。(39)我是虏家儿不解汉儿歌(情节重写,内容与章节评论有出入)(天宝十四载十一月九日至二十一日)安禄山选在十一月九日起兵。皇帝及百官在骊山过冬,河北来的密使在十月下旬到了骊山昭应县,悄悄告知安庆宗。这边的防卫固然不如在长安时严格,安庆宗却已处在皇帝有意无意的看管之下。“你们先走罢。”他对张忠志、能振英、狸奴诸人说道。能振英焦躁起来:“可是,我们走了,万一教人察觉,你就更不能走了。”安庆宗微笑道:“无妨。你们都是我阿耶最看重的勇士,你们回去为他助力,岂不好?我早晚能寻到时机。”几名勇士先后脱身离去。狸奴不顾张忠志的苦劝,仍旧留在安庆宗身边。直至安禄山起兵当日,他的长子仍未觅得遁归河北的时机。“节帅,我活了九十几岁,生平只见幽州军将北上拒敌,从未见过幽州兵马南下……请节帅三思!”蓟县的老人颤巍巍奔到安禄山的马前,叩马劝止。安禄山命严庄扶住老人,好生抚慰。“苟利国家,专之可也。利主宁邦,正在今日——”严庄的口中呵出白气,眸中光彩熠熠。以诛杨国忠为名,原本只为大唐天子效死的幽燕铁骑鼓荡南去。他们跨过易水,踏过平原。大军行到定州博陵郡的那一日,安庆宗将狸奴叫到堂中。他示意家僮取过一个丝囊,又递给她一把匕首:“你是女郎家,应当没人为难你。在路上千万留神,以你的身手,不难自保。”“不成!我怎能独自逃命?”狸奴不接。安庆宗叹息着,望了一眼窗外的寒烟与远树:“再不走,河北反叛的军书就要送到骊山了。”“我……”“那些男人都不觉得愧疚,你一个女郎更不必。”安庆宗将丝囊塞进她的手里,“既然如此,我有一事求你。何六娘,你替我做了这件事,就可以安心走了。”“什么事?”“我阿娘还在长安,你是知道的。你替我回一趟长安,告诉我阿娘尽快出城。但她未必肯走。”“好。我一定带康姨走。”“不,倘若……倘若我阿娘执意等我,你就自己走罢。”狸奴的允诺被安庆宗截住。凛风吹进室内,他略有些咳嗽:“军书一旦送到骊山,当日就会传到长安。他们只怕要关闭城门,不准寻常百姓随意出入。到了那时,我们在长安的人手必定都不能用了,你就去寻杨炎。但凡他还在长安,多半能设法带你出城。”狸奴听得“杨炎”二字,一时呆住了。安庆宗见状,解释道:“杨国忠用阙特勤的碑文陷害我阿耶的时候,我私下里见过杨炎一回。”“你见过杨……公南?”“是了,他的字是公南。他不是哥舒翰的人么?我劝他与我们合力,设法平息那件事。杨炎晓得,陛下其实也无心再追究,那碑文太过骇人,追究下去,只会伤了陛下自家颜面……因此他面圣时,竭力劝谏,请陛下以各镇和睦为要,不再追查。”“那……那上一回……”狸奴才说了半句,又收了声。她本想说,上一回杨炎劝止陛下,不止使杨相公记恨他,还惹了哥舒将军生气。他事先难道没有料到这些后果?可他到底选了和安大郎合力劝阻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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