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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小凡看了好一会儿。他手指在那张纸的边缘轻轻摸着纸角,拇指的指腹来回蹭了几次。白晨坐在对面等他开口,年轻人那张圆润的娃娃脸上是一种"我把能做的都做了"的安静和"你看行不行"的等待混在一起的专注表情。
"这个方案我收了。明天开始筹备春播,按照这个时间表走。"
白晨嘴角咧开了,那个笑跟上次一样从眼角到嘴角彻底舒展开来。"那我明天早上去把优先区的地块再测一遍墒情。春播前一周要再测一次,确定播种深度和底肥用量。"
他站起来把地图和笔记收好,拎着工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侧头往药房的方向瞟了一眼——沈安宁正背对着他在架子上码药罐,后脑勺上那只圆圆的发髻扎得紧紧的,几根碎发从鬓边垂下来随着她上举胳膊的动作微微晃动。白晨的侧脸在那一瞬间掠过一丝极快的颜色变化,然后又恢复了正常,弯腰推开门出去了。
曾小凡把那一幕收在眼里,嘴角微动了一下,继续低头看他桌上那张播种计划表。表上的时间和品种像一条已经开始流动的河,到了该转弯的地方就转弯,该汇流的地方就汇流,每一段都有明确的走向。
初八那天上午,刘大彪来了诊所。他直接推门进来,在炉子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了,两只手在炉火上方烤了烤。他跟上次来的时候比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但眼神里有种比冬天之前更稳的东西。
"曾小凡,半夏种子怎么买?合作社管吗?"
"管。种子统一采购,合作社按成本价给社员。你那块西坡地我让白晨去看过了,土壤适合半夏生长。春分前后播种,九月底采收。"
刘大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在膝盖上展开了。纸上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他自己写的——"半夏:喜温、耐旱、忌涝、砂壤土、春种秋收。备种量:每亩约需种球八十斤。"字写得不好看,但信息清清楚楚的,像是他从哪里抄来或者打听来的东西。
"我这地有两亩半,得两百斤种球。种子钱我先欠着,秋收卖了再还。"
曾小凡看着那张纸上的字,没有马上回答。炉火在他们之间噼噼啪啪地烧着,火光把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照得明暗交错。刘大彪那句"我先欠着"说得很硬,像是提前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梗着脖子等答覆。
"合作社可以垫付种子款。秋收之后从你的收成里扣。但你要是秋收前就走了或者不认账了,合作社赔的就是双倍。"
刘大彪把那张纸折起来揣回口袋里,抬起头看着曾小凡,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两秒。"我不会走。地在那,我走哪儿去。"
曾小凡点了点头。刘大彪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拉开门又回头补了一句:"赵大柱的二叔帮我翻地了,翻了一周了。你替我谢他。"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曾小凡坐在炉子边看着门板上结的那层薄霜在热气里慢慢融化,水珠子顺着木纹往下淌。赵大柱的二叔在帮刘大彪翻地。这个信息比他想像的跑得快——冬天的时候还是"刘富贵家那边的人",开了春竟然自己找了个最不好开口的人去递了那把锄头。老人那根拐杖往雪地上一拄,说"地不等人",就把一块跟自家毫无关系的地翻了整整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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