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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转身的弧度,重心过渡;展袖的力道,指尖的轨迹;甚至眼神该望向虚空何处……她像一个最耐心也最苛刻的工匠,用这些碎片,雕琢子恒这块“璞玉”。 “手腕再松三分。” “眼神不要跟着手走,要望向虚空。” “呼吸,呼吸要绵长,融在动作的起承转合里,它是舞蹈的内在节奏。” 武课,子恒也照常参加。 夫子们原本以为这位“文弱夫子”会因排舞而缺席或敷衍,不料子恒次次准时,认真专注。 他们发现子恒经过一段时间的拉筋开胯,身体的柔韧性和协调性竟改善显著,在骑射和基础步法练习时,意外地灵活。 而晚上,才是他真正的拉筋时间。 当世子府大多院落熄了灯,桂花苑的烛光却一直摇曳。 地上铺着厚实的软垫,子恒褪去外袍,只着一身素白中衣,开始每日雷打不动的拉伸。 横叉。双腿向两侧缓缓推开,筋络从尖锐的刺痛到酸胀麻木。 汗珠从额角滚落,滴在颈窝,浸湿中衣。 寂静中,呼吸被刻意拉长,对抗撕裂般的拉力。 竖叉。一条腿笔直向前,另一条绷紧向后,身体被拉伸成一个紧绷的“一”字。 他闭上眼,在一片黑暗与痛感中,默数着自己“嗵嗵”的心跳。 开肩。双臂后拉,与背部较劲,肩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想象自己是即将展翅的鹰,即将舒展地翱翔。 下腰。这是最难的一关。向后弯折脊柱,仿佛要突破某种与生俱来的桎梏。 起初只能长寿帮忙扶着慢慢往下,弯到一半,头便天旋地转。他不敢冒进,只是每日多压一分,多坚持一息。 每晚都将自己折腾到筋疲力尽,浑身像是被拆散重组,每一处关节、每一寸筋肉都在呐喊。上榻之前,长寿早已默默备好温度恰好的热水,泡澡,按摩。 夜复一夜,日复一日。 汗水浸透了一件又一件衣衫,身体的记忆却在无数次的痛苦与坚持中,被悄然打通,重塑。 一个月后的某个黄昏,巴泽抱着琴来到云昭院,自信地说《瑶姬》练得差不多了,想和夫子配合着练练。 正式排练前,韩笑笑让子恒先活动开筋骨。 子恒没有多言,走到室内空地,从容地活动了手腕、脚踝、脖颈等关节。 然后,他开始了拉伸。 横叉。竖叉。姿态标准得堪称完美。 他缓缓起身,站定,调整呼吸。 在众人注视下,他开始了那个曾让他痛苦不堪的下腰。 缓缓吸气,头颈后仰,吊坠滑出衣衫,双手如羽翼般自两侧向后舒展。然后,是整个脊柱一节一节,从容不迫地向后弯折,没有滞涩和颤抖,甚至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畅快。 指尖轻触到木地板,稍作停顿,继而稳稳握住了自己的脚踝。 整个动作舒展、稳定且完美。 韩笑笑眼中露出赞赏,她抚掌轻叹:“筋络已开,气韵初通。孟夫子,成了。” 不是侥幸,也不是天赋,是日复一日、汗水与坚持浇灌出的质变。 那具曾经僵硬的身体,终于有了流水般的柔韧。 那日稍晚,韩笑笑喜欢的人 定国侯巴科缓步走入室中,他唇角噙着笑意,目光先在微微喘息的子恒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韩笑笑的脸上。 “本侯只是路过,闻得琴舞和鸣,忍不住驻足一观。”他笑道,“韩姑娘调教得法,孟夫子进步神速,短短月余,竟有如此成果,当真可喜可贺。” 他这话是对韩笑笑说的,眼神却始终瞥向子恒。 韩笑笑行礼道:“侯爷谬赞了,是孟夫子自身勤勉,妾身可不敢居功。” “韩姑娘不必过谦。”巴科摆摆手,走近几步,看向子恒,意味深长地说,“不过,说到功劳,孟夫子可知,你能得此登台,一展风姿的机会,本侯也算是……略尽绵力?” 子恒已平复了呼吸,正接过长寿递来的布巾擦汗。 闻言,他动作顿了一下,抬眸看向巴科。 他能感觉到对方语气里那份隐含的,或等着他接话,或等着他道谢的期待。 然而,子恒生平最不喜的,便是这种在背后搞动作,自作主张地替人决定“机缘”,再跑来邀功请赏的行径。 他心中不喜陡生,甚至有些厌烦。 脸上却平静如常,点点头,没什么情绪地说:“愿闻其详。” 没有预想中的感激,甚至没有多少好奇,只有这干巴巴的四个字。 巴科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 一旁的巴泽早已皱起了眉头。 他放下琴,走过来,看着巴科,直接问:“小叔,这话怎么说?父王让夫子献舞,与你何干?” 巴科似乎就等着这一问。 巴科又勾起唇角,娓娓道来:“那日暹罗使臣定下国王亲访日期后,王兄便为迎宾盛宴的节目发愁。暹罗国王什么没见过?须得别出心裁才好。王兄当时便想到编排一台‘神女临凡’的舞蹈,想法是好的,只是这‘神女’人选……”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子恒道:“遍观巴国,论风姿清雅,不染尘俗的气韵,孟夫子独一无二。只是夫子毕竟是男子,王兄为此犹豫不决。” 他语气一转,继续说,“我就对王兄说,暹罗风俗与我国不同,他们素有‘第三性’舞者,于盛宴上表演被视为高雅艺术,备受尊崇。孟夫子风骨更胜,既有神女姿容,又是男子之身,岂不正暗合‘第三性’之妙?既是为两国邦交,有何不可?王兄思虑再三,才有了请夫子献舞的决定。” “第三性”三个字落入耳中,巴泽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暹罗的“第三性”舞者技艺超群,在一些场合也确实受礼遇。 但将自家夫子与那些人相提并论,有种被冒犯的不快。 “小叔!”少年的声音拔高了些,怒道,“夫子是夫子,是教我学问道理的老师,岂能与那些人混为一谈?你这话……太过分了!” 他维护之意明显,甚至忽略了巴科是长辈。 与巴泽的激动相比,子恒平静多了。 室内一时寂静。 韩笑笑垂眸敛目,仿若未闻。 巴科却似不知侄儿的怒火,挑眉道:“泽儿何出此言?‘第三性’在暹罗地位尊崇,绝非贬义。王兄采纳此议,正是为了彰显我巴国兼容并包的气度与胸襟,以此迎宾,再合适不过。”他转向子恒说,“孟夫子学贯古今,雅量高致,见识不凡,应当不会介意本王这个比喻吧?” 子恒静静地看着巴科。 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神女之姿,不是什么彰显不凡,更不是什么“展示才艺的宝贵机会”。 是这位定国侯轻飘飘一句“暗合第三性之妙”,便将他推向了前台。 用一个看似新颖实则将他物化的“比喻”,将他变成了迎宾宴上一道别致的“风景”。 至于巴科为何如此处心积虑。 子恒的思绪瞬间飘回那日的兰亭轩。和那僻静的巷子。 这是两次抢书失手,心有不甘? “侯爷说笑了。”子恒终于开口,听不出喜怒,“能为邦交献艺,为巴王分忧,是子恒的荣幸。至于‘第三性’之说……”他微微一顿,继续说,“子恒见识浅陋,于暹罗风俗知之甚少,不敢妄评。既受王命,自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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