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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初带着人从另一侧绕下来,远远地看见河床尽头躺着两条人影。 他快步上前,脚步忽然一顿。 其中一个,仰面躺在一块大石头上,脑袋歪向一边,后脑勺磕在石头上,裂开一个大口子。 血已经不怎么流了,旁边有白花花的东西,是脑浆,混着血,糊在石头上,触目惊心。 是巴科,他那该死的弟弟。 他无数次恨不得他去死,现在他真死了,巴初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在他身上,趴着同样人事不省的孟子恒。 他侧着脸,额头抵着巴科腰间,月白色的长袍被血和泥土染得面目全非,墨发散乱地铺在碎石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萧春阳冲过来,看见这一幕,脚步猛地停在原地。 他忍着心痛跪下,伸出手,想去摸子恒的脸,手却抖得厉害。 最终他摸到了那细腻冰冷的脸颊,泪如雨下。谁能想到啊,上一刻还在眼前鲜活的人,此刻却无声无息。 “子恒……”他终于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子恒……” “呜呜……”他痛哭出声,那声音压抑而沉闷。 长寿也过来了,跪在一旁,看着子恒,心里难受至极,泪流满面。 平安站在一旁,抬起袖子,擦拭眼泪。 方医官是被两个士兵架着跑过来的。 他年纪大了,跑得气喘吁吁。 到了跟前,他推开那两个士兵,蹲下来,先摸了摸子恒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脉象细若游丝,若有若无。 瞳仁涣散,对光线毫无反应。 方医官的手微微一顿,眉头拧成一团。 “抬回去。”他朝身后的士兵挥手,哑声说,“轻点。” 士兵们小心翼翼地将子恒从巴科身上移开,放在临时扎成的担架上。 整个过程,子恒没有任何反应,任人摆布。 萧春阳跟着站起来,踉跄了一下,被平安扶住。 他推开平安的手,走到方医官面前。 “怎么样?”他红着眼,声音哑得厉害。 方医官犹豫道:“回去再说吧。” “现在说。”萧春阳执拗道,“我现在就要知道。” 方医官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开口。 “和上次不同。上次是酒毒攻心,痰迷心窍,人虽昏迷,神魂还在躯壳里。这次……”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这次是魂不归体。他的魂魄被困在了阴阳边界,回不到躯壳里。” 他看着萧春阳越来越白的脸,他没再说下去了。 萧春阳愣在那里。 “魂不归体……”他喃喃地重复了一句。 巴初在一旁急道:“哎呀!泽儿身上有夫子给的一颗舍利,夫子说是佛子所赠,能稳固神魂的!”他转身就要吩咐人,“快,派人去大雍,找世子取来……”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萧春阳从脖子上摘下了一根红绳。 红绳上拴着一个金色镂空的小坠子,雕着莲纹,精致玲珑。透过镂空的缝隙,能看见里面那枚淡蓝色的舍利。 巴初愣了,不清楚舍利怎么在他这儿。 萧春阳攥着那枚舍利,手指有些抖。 他终于明白,子恒为什么要把舍利给他,为什么说“我戴你的玉坠,你也戴我一样,这样公平。”为什么不肯说舍利的真正效用。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说了,怕他不肯戴;说了,怕不吉利。 子恒把保命的东西给了他,自己却什么也没有。 而最有生命危险的却是他。 萧春阳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无声无息,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枚淡蓝色的舍利上。 他擦了擦,又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舍利戴在子恒的颈间。 玉坠还在,舍利也戴上了。 两颗信物挨在一起,一颗翠绿,一颗淡蓝,像离别多年的好友终于凑到了一起。 子恒被士兵抬走了。 萧春阳正欲抬步跟上,这时,一个士兵跑过来,指着巴科的尸首,小心翼翼地问:“世子爷,这个人……如何处理?” 萧春阳缓缓转过身,看着死透了的巴科,怒火中烧。 “把头割下来,”他冷声说,“扔到城墙上,让他们掂量掂量,到底降不降。” 士兵打了个寒颤,抱拳应声:“是!” 平安和长寿默默地站在他身后,心情也都沉郁,不好受。 翌日清晨。 江州城头,一个守城的士兵看见有东西被抛了上来,骨碌碌滚到脚边。 他低头一看,吓得脸色惨白,腿一软,跌坐在地。 那是一颗人头,巴科的头。 “定国侯……死了!”他喃喃道。 守城的众将士哗然,“定国侯已死”的消息,在城中迅速传开了。 巴初没有急着进城。 他站在城外,身后有几车粮食。 有士兵对城里喊:“城里的百姓听着!开城门,出来领粮!每人一碗米,不抢不杀!” 城门一开始还关着。 没多久,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头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着外面。 巴初朝他招招手,那老头犹豫了一下,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一个士兵舀了一碗米给他,老头忙把衣服脱下,将一碗米裹在衣服里,泪眼朦胧地哽咽道,“终于有吃的了……谢谢军爷!” 城门终于大开。 老百姓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面黄肌瘦,自觉地排着队领米。 后来,观望的守城士兵放下武器也出来了,收到米的那一刻,激动得热泪盈眶。 巴初的士兵们忙得热火朝天,雪白的稻米,一碗一碗地分发出去。 江州城,不攻自破。 归去来兮 子恒睁开眼,愣了。 白色的天花板上日光灯管亮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他目光下移,看见床头挂着输液瓶,透明的管子沿着手臂蜿蜒而上,针头埋在手背的静脉里,有股凉意。 这是……二十一世纪的医院? 子恒脑子嗡地一下,明白了。 他……终于“死回”来了。 这一次没有桂花陪死,没有佛子舍利强行续命,没有长寿、巴泽、宋若尘,三人合力唤醒。 他回来了,在他最不想回来的时候。 他在大雍立了大功,还没领赏呢,还没求皇帝御赐他和萧春阳结“契兄弟”呢。 这可赔大了。 他懊恼不已,早知道如此,就该躲着点神经病巴科,也不至于白忙一场。 “啊……!” 一声惊呼打断了他的思绪。 门口站着一个小护士,手里端着托盘,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张却静止不动。 托盘上的药瓶晃了晃,差点自由落体。 “诈尸了……”子恒面无表情地在心里给她配了句台词。 “孟博士醒了!”小护士转身就跑,声音从走廊里传出去,越来越远,“孟博士醒了!快去叫医生!” 子恒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人已经跑没影了。 他张了张嘴,又无奈地闭上。 “孟博士”这个称呼,真是久违了。 这时,厕所门被推开,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肤白,短发,穿着一件米色开衫,藏蓝色阔腿裤,一双黑色平底鞋。 她一出来,便急急地看向病床。 “娘!”子恒张口就来,说完才发现口误,愣了。 自己这是没走出来? “妈。”子恒换个称呼。 陈玲见他已经睁开眼,激动不已,根本没注意到他刚才说错了话。 “子恒!”陈玲眼眶红红的,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眼泪刷刷往下掉。 “妈,别哭了,我好好的。”子恒劝道。 子恒自懂事起,就没有妈妈抱着他的记忆。陈玲突然整这么一出,他还挺不适应的。 陈玲放开他,泪眼朦胧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看没什么事就放心了。 “你吓死老妈了。”陈玲抽泣道,“你睡了这些日子,妈担心得都绝经了。” 子恒愕然。 陈玲忽然想起了什么,马上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对方很快接了。 “常飞,儿子醒了!你赶紧过来!”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陈玲说了个“好”,就挂了。 这时,进来一位护工大姐,见到子恒醒了,眼睛一亮说,“小孟,可醒了。” 子恒不认识,礼貌地点点头。 王姐看了子恒的点滴差不多到底了,遂拔去了。 陈玲说,“小王,去给子恒买碗小米粥。” 王姐点点头,出去了。 “这回睡了一星期,休息好了吧?”陈玲边说边扶子恒坐起来。 “啊?” “你不知道,前几天咱们小区有个初中学霸,跑步的时候猝死了。”陈玲懊恼地说,“妈妈觉得你也是累的,都是我不好,尽管别人家孩子了,自己的孩子都没照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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