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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尽最后力气,紧紧握住了子恒冰凉的手。 这是他心头最放不下的孙儿。 孟家狩猎 萧春阳拿到那卷图纸时,已是几天之后。 他原本只是带着几分好奇展开,想着那小病秧子能画出什么花样来。 可当图纸完全铺陈在案上,他那双惯于审视兵刃的眼睛,瞬间凝住了。 这哪里是随手涂鸦? 线条精准流畅,结构标注清晰,甚至还有详细的改进原理说明!其专业与细致程度,竟比王府里供奉多年的老工匠呈上的图样还要高明几分。 “这……这真是那个风一吹就倒的小子画出来的?”萧春阳摩挲着纸张边缘,难以置信。 他脑海中浮现出子恒那张苍白却眼神清亮的脸,实在无法将这般严谨的工造图纸与那弱不禁风的形象重叠。 他将图纸拿去给府内专司兵械的工匠们传阅,不出所料,引来一片啧啧称奇。 “妙啊!此等巧思,省力却增程,精准度亦能提升!” “敢问世子,此图出自哪位大师之手?” 面对如此不世出的才智,萧春阳心中那点“扮演书童”的游戏心态,瞬间烟消云散。 他下定决心,不再隐瞒身份。此等大才,无论其身体状况如何,都必须揽入自己麾下! 他当即派人去传孟子恒。 然而,派去的人很快回来禀报:“世子爷,那孟子恒前几日便告假,去城外庄子上奔丧了,尚未归来。” 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攫住了萧春阳。 直到他随圣驾出发前往西山狩猎,也未能等到子恒回来。 这一路上,纵使秋高气爽,景色壮丽,他也显得有些兴致缺缺,心里空落落的,仿佛缺了点什么。 到了皇家猎苑,安营扎寨。 皇帝瞧见他这位素来神采飞扬的孙儿有些闷闷不乐,只当他是车马劳顿,便早早挥挥手,让他们年轻人自去玩耍。 太子萧春明是萧春阳已故大伯的嫡长子,如今的东宫储君,很快便组了个小范围的酒局,派人来请萧春阳。 萧春阳到时,帐内已是笑语喧哗。 一群皇室宗亲与高官子弟正玩着击鼓传花,绣球在空中抛来抛去,气氛热烈。 萧春阳刚寻了个空位坐下,那五彩绣球便像是长了眼睛般,不偏不倚地落入了他的怀中。 鼓声戛然而止。 “春阳!来得正好!”太子殿下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发话,“都是自己人,不拘束,演个节目助助兴吧!” 这“自己人”便意味着帐内皆是身份相当的子弟,并无侍从外人。 萧春阳握着那柔软的绣球,略一思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北面树林里那个讲出令人捧腹故事的人。 他清了清嗓子,面上带着几分故作的严肃,开口道:“那我……便讲个笑话吧。” 众人一听,更是来了兴致,纷纷笑着望向他。 萧春阳学着记忆中子恒那声情并茂的模样,星眸粲然地开始了:“话说,有一只蠢驴和一只笨马,它俩看对眼,相爱了。” 帐内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笑。 “蠢驴深情款款地说:‘俺爱你!’笨马羞答答地回应:‘俺也爱你!’” 萧春阳讲到这里,眼前仿佛又看到了子恒讲笑话时,那双灵动凤眼里闪烁的狡黠光芒。 “蠢驴按捺不住,提议道:‘咱们亲个嘴儿吧?’谁知笨马立刻摇头,憨声憨气地拒绝:‘俺娘不让!俺娘说了,驴唇不对马嘴!’” 帐内先是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堂大笑。 “噗!” “哈哈哈!” 连太子都拍着案几,笑得眼角泛泪。 此后,那绣球仿佛认准了萧春阳,每每传到他手中,他便信手拈来一个从子恒那里听来的笑话。 什么“螃蟹不是虾”,“狐狸骗乌鸦”,一个个新奇有趣的小故事,将酒宴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春阳,你这些笑话都是从哪儿听来的?怎都如此有趣,孤竟一个都没听过!”太子面带笑意,好奇地问。 其余人也意犹未尽地围拢过来,想探听这“笑话源泉”。 萧春阳脑海中那个在夕阳下拿着破书、眸光粲然的身影愈发清晰,他嘴角不自觉地上翘,答道:“府里一个扫地的小厮。” “哦?扫地小厮?”工部尚书家的公子章青玉,也就是萧春阳的小舅摇着扇子笑道,“想必是扫地时往来人多,听得多了,自然见识就广了。” 萧春阳却摇了摇头,眼前浮现那条人迹罕至的林间石径。 若非自己当年将爱犬埋于彼处,前去探望,又怎会遇见那个独自在僻静处,挥着扫把、眼神却亮得过分的少年? 他哪里会听闻天下趣事?他本身就是趣事的编辑者。 一个因体弱而身困于方寸之地,灵魂却超级有趣而聪慧的……怪才。 次日围猎开始,萧春阳,以及他身边扮作寻常护卫的平安、长寿,都换上了按照子恒的图纸改良后的弓箭。 这弓箭外观朴实无华,甚至比制式弓箭更显轻巧,可一旦上手,其拉感的顺滑、箭矢离弦后的稳定与精准,都让萧春阳惊喜不已。 一天下来,他们的收获远超旁人,箭囊空得快,猎物堆得也快。 “爷,这弓箭真是绝了!”平安难掩兴奋,压低声音在萧春阳身边赞道,“看着不起眼,用起来又轻又准,实在是好东西!” 萧春阳抚摸着弓臂,心中感慨万千。 谁能想到,这改变了他狩猎体验的神奇造物,竟出自一个被视为“药罐子”的扫地小厮之手? 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山林,萧春阳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强烈的念头。 他勒住马缰,对左右吩咐道:“走,往深处去看看,多猎几只白狐。” 他想要用完整无瑕的白狐皮,做成一件暖和又漂亮的大氅。 想象着那雪白的绒毛,衬着子恒那张过分漂亮却总是苍白的脸,还有那双灵动的丹凤眼……,定然会惊为天人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挥之不去,驱使着他策马带着下属向着密林更深处奔去。 放籍 不知是子恒这身子本就弱得离谱,还是连日守灵哀恸耗尽了元气,刚给爷爷守三天灵,他夜里就受了寒,紧接着便是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热。 来势汹汹都形容轻了——简直是阎王爷拎着帖子亲自来请。 高烧,惊厥,昏迷不醒,气若游丝。爷爷何时入的土,他全然不知。 在昏沉混沌间,他竟没什么悲哀留恋,反而隐约升起不合时宜的,淡淡的喜悦。 这破身子终于要熬干了吗?是不是……就能穿回去了?回去当他前途一片大好的孟博士了? “娘……你要好好保重。” 烧得满脸通红的子恒,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用尽力气挤出这么一句。 他悲壮地觉得,这大约是自己留给这个异世最后的遗言。 若说真有什么不舍,大概就是桂花这个娘了。 她那股“陪死”的狠劲儿,曾实实在在地震撼过他这个穿越来的灵魂。 至于“平安”……虽得了人家诸多帮助,但终究相识日短,萍水相逢。 临了临了,倒也不必特意惦念。 如此一想,竟也释然。 他这一昏迷,就是整整五日。 爷爷都已入土为安,他还没醒。庄子上请来的老郎中把完脉,只剩下摇头叹息的份儿。 不少佃农私下嘀咕,怕是老爷子舍不得,真要带个孙儿下去作伴。 桂花听了,如遭雷击,转身冲进屋里。 她爬上床,跪坐在昏迷不醒的儿子身边,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 看着那张由通红转为死白的小脸,巨大的恐惧和悲愤拧成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小崽子……你若敢死,我就弄……”“死你”二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反正都是死,这狠话说了还有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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