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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光有些昏暗,纸上风月看得不太分明,蓝扶玉撑着坐起,打了个响指点亮床边琉璃灯台,这才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翻动纸页。等到一张泛黄旧纸掉出来,蓝扶玉停了动作,屏息将它捧起来。 吴不尘当年随手勾画的涂鸦,如今已历一百多个年头,就算法术护持,纸页尚未碎裂,可终究边角泛黄,墨迹发灰。 蓝扶玉盯着那画上的自己看了一会,拢了拢肩上的银色长发,轻叹一声。 即使是涂鸦,吴不尘也记得蓝扶玉柔软漆黑的头发,拿狼毫小笔细细勾了发丝。到了如今,青丝白发,却不知他若是在世,那点欠佳的画功,该如何描绘蓝扶玉这幅朱颜白发的怪模样? 不过是无稽之谈。 蓝扶玉一脸淡然,将旧画放到一边,转头低垂眼帘,细细翻阅那旖旎画本。 这是蓝扶玉压箱底的收藏,好容易从那些粗制滥造的风月画本里挑几本文笔画工都还入眼的,这一本的主角那双似曾相识的桃花眼,却又是意外之喜。读了不知道多少遍,蓝扶玉懒得重温那些目成心许的前言,速速翻了几页,见画中人总算宽衣解带,口唇相接,在行那好事了。 蓝扶玉面上丝毫不显,若忽略他渐红的脸色,白发仙人垂眸细读的模样,倒是能入劝学的画卷。 蓝扶玉咽了咽口水,指尖停在画页其中一处,主角不知为何惹得恋人恼恨。被结结实实咬了一口,正为脖子上的牙印懊恼。 ……这回事,在吴不尘稍微像人的短暂时光,倒是时有发生。 他不讨厌亲吻,但似乎更爱激烈些的啃咬,放在旁人身上,这或许是情人趣味,可吴不尘做起来,却有几分诡异。 情迷意乱之时,蓝扶玉发觉侧颈一阵锐痛,吴不尘咬着他的皮肤,声音里带着点酒醉似的痴迷,眼睛亮亮的,小声道:“小玉……我,有点饿。” 若是平常,蓝扶玉该翻身起来,问他想吃什么,可这时候,他忽然想起吴不尘那些将过往行人生理性敲骨吸髓的蝶妖亲戚。 脖颈那点疼痛倏忽变化出自己被天真艳鬼吞吃入腹的图景,蓝扶玉大声惨叫,顺带踹了吴不尘一脚,一室春情刹那间一扫而空。只剩吴不尘微皱眉头,带一点委屈地叫他。 “……小玉。” 他心中忽动,这声低语恰与一个艳丽少年的戏语重合。 …… “我想了想……嗯,我不想叫你师尊。” “不叫我师尊,那叫我什么?小玉?” “小玉。” 不久远的记忆里,楚长风微笑着回答,那双含着光的桃花眼堪称牵惹心目。 蒙了正经书皮的画本忽然被松了手,掉在被面上。 蓝扶玉回过神来,按着额头叹自己近来脑子着实有些昏沉。他深吸几口气,将脑海中小徒弟的画面赶出去。蓝扶玉又盯着隔帘灯影发了半晌的呆,此夜安静,连风声也没有,他放了些心,没有拿书的右手窸窸窣窣伸进了被子,握住天生地养的那处,脑海中被打断的幻想也就此肆无忌惮蔓延。 早知道吴不尘只有这么几年好活,就该对他好一些,再好一些。他那一半蝶妖的血脉若是醒了,要咬人吃肉,反正蓝扶玉也是修行之人,伤口好得极快,吴不尘难得有些胃口,任他啃啃咬咬,只要不伤及性命,也未尝不可。 话又说回来……若是吴不尘真如同古时候蝶妖的惯例那般,抢来路过的蓝扶玉交合之后拆骨噬肉将他彻底吞掉,其实滋味想来也不算坏。 以碎片肉块的方式,蓝扶玉与他融为一体,在情欲最盛之时沉沉堕入黑甜的死亡,滋养他的生命……实在要好过他独行百年的漂泊人生。 蓝扶玉的呼吸急促起来,另一只手松了无关紧要的画本。他伸进衣内,抚上平坦温暖的肚腹,而后是胸膛,脖颈,指尖停在唇上,颜色浅淡的薄唇早已被他忍耐喘息时咬出些血色,蓝扶玉将手指伸入口腔,无意识地咬住指节。 ——不对。若是要对吴不尘更好一些,或许……蓝扶玉从来就不该认识他。 不用那些手段,比试时恰如其分地输给顾子都,再哭丧着脸告诉冯小娥,自己实在去不了岱舆。难道令尹大人真能因此大动干戈,派一队人马将他做掉? 如此,便没有人非要喜欢他。即便是有,也不会有人在吴不尘十九岁那年,将他困在断南兜兜转转,更不会诱他踏入蝶妖的城寨,令他懂得那些本不该懂的故事。 吴不尘该还活着。光风霁月、出类拔萃……如果一切顺利,就算没有飞升,修为也该是当世顶尖。或许他依旧好脾气,那时候的蓝扶玉向玄都府的吴不尘请求春风一度,他或许会微微一惊,随即冷淡地微微一笑,同他道可以。 蓝扶玉绷紧了身体。 ……此外。或许弟子如此出色,也会疗愈楚逍遥等人的疯病,玄都府依旧是当年的玄都府,楚长风这样的孩子,也不用颠沛流离,小小年纪生了心病。 多漂亮的一双眼睛,真可惜。一切不幸,就算有再多可开脱的借口,自己总要担负些许责任。 “……不尘……不尘。” 齿缝中压抑的喘息忽然囫囵成了模糊的词语,蓝扶玉将指节咬得更紧,在欲念的浪潮中顾不得别的思绪。 ……一切结束。 蓝扶玉有些疲惫,他靠着床边喘息,额上细细冒了一层汗。他施了个洁物的术法,本想再往香炉里添块香饼,浑身却软的厉害,懒得动弹。 蓝扶玉看着左手食指那圈暗红牙印,皱了皱眉,无奈摇头。 “不尘……”蓝扶玉轻叹一声。 看来我真的很想他。他想。 睡意还没漫上来,蓝扶玉拿起一旁的画本,正要借着余韵欣赏风月之后剩下的半本悲欢离合,却听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蓝扶玉瞪大了眼睛。 少年带着些困意的声音响起:“师尊,你叫我?” 门外是楚长风。 他的师尊倒吸一口凉气,正要开口嗤笑楚长风耳朵不好用,不知是不是把晚上的野狐狸大叫听错成了什么。 可蓝扶玉心念忽转,想起一件非常不妙的事情——楚长风,他……似乎字不尘。 好,太好了。 长夜漫漫,扶玉仙君丧偶多年,寂寞难耐,正做些人之常情却也不用言说的尴尬之事,不过是不慎念了几句故人名字,偌大一座相思楼,天上还飘着雪,他的声音怎么就偏偏引来了年幼的小徒弟? 蓝扶玉只觉天旋地转,正要装死或者在墙上一头撞死,门外的楚长风却还在说话:“师尊怎么啦?这么晚了还没吹灯?” 看着床头的灯影绰绰的琉璃灯,蓝扶玉认真地考虑将自己撞死的方案。不错,蓝扶玉当了仙君长了辈分,行事也奢侈起来,当年和吴不尘行事也不过幕天席地借点月光灯光,如今他不过半夜纾解,竟舍得让据传是人鱼油膏做的琉璃灯长明。灯影晃着,便是明晃晃地告诉窗外人——主人没睡着,不过是不愿意答应门外雪里站着的病弱小徒。 蓝扶玉揉了揉眉心,正要思忖怎样将吴不尘打发走,可他往窗边瞧了瞧,窗外亮的出奇,应是大雪下了一夜,映照月光亮得晃眼。 下着雪……楚长风冒冒失失过来,也不知道穿得够不够多? 蓝扶玉皱起眉头。 楚长风披着斗篷,低头站在门前,正用靴子尖在门前薄雪上画圈,他才从被窝里出来,睡意还没褪去,小小打了个哈欠,却见眼前的门忽然开了,带薰香气味的暖风扑面而来。 蓝扶玉披一件素色外袍,白发垂落肩头,微微抬眼看向楚长风,声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沙哑:“怎么了?” 楚长风眨了眨眼睛。 月光雪光之中,白衣白发的蓝扶玉,竟被淡淡镀上一层冷蓝颜色,令人想起扶玉雪山的七种传说。 作者有话说: 呜呜……好丢人,师尊半夜做手工居然被小徒弟撞见! 夜雪 楚长风吸了吸鼻子:“我听见师尊在叫我。本以为是听错了,过来瞧了瞧,见却师尊房中还亮着灯,怕您有事招呼我,便等着了。” 蓝扶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叹息:“这么晚了,还下着雪,我叫你过来做什么?再爱使唤人,也没有这样欺负你的。” 楚长风的眼光落到蓝扶玉的左手,他只是披着宽大的外袍,内衫的袖子不长,正好露出手指,剑修长而骨节分明的食指上,明晃晃一个深红的半圆牙印。 如果蓝扶玉不是尚且戒不了吃手指的幼童,咬自己的手指,总该是忍耐着什么,或许是鞭伤疼痛难耐,又或者是—— 思绪飘到了危险的地方,楚长风的思绪同眼光一起像是被火烫了似的缩了回来。 “师尊先前受了伤。”楚长风摇摇头道,“您自己上药却也不方便,院中人手太少。我担心师尊半夜疼痛更甚,又无人照管……想叫我又不敢。” 蓝扶玉微愣,微笑摇了摇头,正想摸摸楚长风的头发,却停在了半道,他将手指缩回袍下,清了清嗓子道:“你真的听错了,为师只是没睡,近来有些文书要看。你却没什么事要做,快回去吧,小小年纪,睡不够,可是会长不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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