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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厚得不寻常,却又很轻,蓝扶玉捏了捏,试图猜测里边到底装了什么。 幸好当初没有许诺楚长风自己能在年前回去,在鹅妖的幻境之中耽搁了快半个月,连元宵也早过了。不知楚长风孤零零一个人,在残剑阁过的如何。他从侍从处打听过,残剑阁中倒是没有什么糟糕的传闻,想来没出什么大事。 但无论如何,蓝扶玉算是将小徒弟丢在一旁好些日子,他有些心虚,拆开信封时,略担忧了一会楚长风是否会在信中骂人。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蓝扶玉拆开信封,却有一捧花瓣簌簌从中掉下,他吓了一跳,忙去接那些花瓣。不知楚长风用了什么术法,停在驿站有些日子的花瓣,摸上去依旧轻盈柔软,纤柔鲜艳,边缘卷曲——是牡丹。 蓝扶玉捧着花瓣,竟一时愣住。 此时不过残冬,驿站屋檐下褪色的红灯笼在料峭春风中微微摇动。这不是寻常牡丹的花期,大概还是相思楼院中那些特别些的早春牡丹。 此情此景如此熟悉,蓝扶玉心中微酸,他小心翼翼将牡丹花瓣捧到桌上堆好,又去看信封中还有什么。 只有一张信笺。 楚长风的字迹莫名熟悉得古怪,不过还看得出几分少年人的青涩。 ——师尊,花开了。 蓝扶玉捏着信笺,无声苦笑。 —————————— 等他回了残剑阁,青云同众人分析后,都认为放蓝扶玉在外生死不明半个月实在是难以理解。 考虑到碧云宗放着一院子人不闻不问,若是大胆些猜测,蓝扶玉这半个月期间被世人完全遗忘,并非巧合,或许还是因为李芦生的幻境作祟。幻境不仅能将敌人拉进由自身欲念忧怖所幻化的梦境,甚至在这期间,被幻境囚困的那人的存在竟也被理所当然地遗忘。 这只鹅妖的危险程度,恐怕远超过他的那点拳脚功夫。 却也是奇了,世人理所当然地将蓝扶玉忽略之时,楚长风还记得寄一封信。 倒是和他十八岁那年…… 万籁俱寂的山林之中,他拆开吴不尘的最后一封信,花瓣落了一地,蓝扶玉只来得及抓住一片。 蓝扶玉叹了口气,轻轻抚过桌上那些新鲜纤弱的花瓣,拈起一片深红的,丢进口中。苦涩的花汁在口中炸开,蓝扶玉将脸埋进了掌中,说不出话来。 ——刚刚,他又将楚长风同吴不尘相比了。 李芦生那些荒唐的幻境画面此时又在脑海中翻滚,蓝扶玉只觉胸腔中一阵阵酸涩地疼。 他和吴不尘,满打满算,其实认识也只是三年。而他最后一次见到吴不尘,竟也是百年前的故事了。 连名分都没有的一段故事。 实在没有蓝扶玉为其守贞的资格。 他当然可以去爱楚长风。 残剑阁是个还算年轻的门派,倒也没有那么多清规伦理要守,就算蓝扶玉要娶自己的小徒弟,至多不过是将蓝扶玉逐出师门,身败名裂罢了。他不觉得这算什么。 可是…… 可是。 蓝扶玉轻轻碰了碰桌上卷曲的牡丹花瓣,指尖轻微一冷,花香在稀薄春风中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因为气候与土壤并不适合,残剑阁本没有牡丹。或者说,时至今日,也只有相思楼一地有牡丹可赏。 楚长风,对于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来说,他算得上聪明。他能猜得到为何如槁木死灰一般的师尊偏偏爱重那些牡丹么? 其次……蓝扶玉咬了咬自己的舌尖,这点风月心思之外,他真正的目的也渐渐浮现脑海。 他到底会给楚长风一个怎样的人生? 在驿站休整过,蓝扶玉将楚长风寄来的花瓣统统烧掉,总算回了残剑阁。 回程一样花了三天。蓝扶玉到了残剑阁,已是薄暮时分,他想去向青云汇报一路发现,侍女却道阁主旧疾复发,已经两日不省人事,医师正忙着医治,屋里没有蓝扶玉下脚的地方。 蓝扶玉碰了一鼻子灰,虽对青云的寿命有些稀薄的担忧,但她还没唤来弟子交代后事。残剑阁中小辈也一小半忙着裴无质的婚礼,一大半吵着残剑阁中的剑修大比,就算年节已过,倒也是热闹非凡。 大约没有一时半会办丧事的迹象。 因着李芦生那诡异的幻境,蓝扶玉莫名对楚长风有些发怵,可既然青云见不到,他再没有借口推脱。他磨磨蹭蹭,晃到了相思楼,院中却空空荡荡,楚长风不在,上下整洁,几丛牡丹开得繁盛,两三个小侍童留着口水打瞌睡。 蓝扶玉有些怀疑自己是否仍然在李芦生的幻境之中。他走上前,抓住一个小侍童,晃了晃:“楚长风去哪了?” “嗯……?嗯!蓝仙君!”小侍童大约是新来的,他吓了一跳,语无伦次,好容易才说清楚话,“长风哥,他……他去残剑阁大比了,今天好像是最后一场了呢。” 蓝扶玉一愣。最后一场,楚长风应当是到了决赛。少年时候,能在天下最好的剑修门派里成了魁首,那当是很快意的一件事。这时候若是师尊不在身边,却有些扫兴。 他又匆匆忙忙问了地方,往宗门大比的地方赶。 蓝扶玉到时,楚长风已到了台上,来不及说话,似乎也并没瞧见人群中多了一个自己的师尊。 楚长风穿一身朴素白衣,手中一长一短两柄剑,样子有些素淡,偏偏一张好看的脸在夕阳中艳丽夺目。楚长风如此显眼,蓝扶玉竟有些担心他剑法中玄都府的路数会不会招惹非议。 可楚长风一出场,台下那些年轻弟子,多得是激动欢呼的,想来这些天相思楼这位不见人的小主人一路打过来,倒是得了不少人欣赏。 楚长风的对手是裴无质的某个弟子裴承安。蓝扶玉对她有些印象,记得是个心性天赋都算顶尖的年轻人,裴承安略比楚长风大一两岁,修为虽要低些,可她三岁拜师,对剑法的了解悟性大约也能弥补这点差距。 两个同样算是惊才绝艳的年轻人切磋高下,倒是很赏心悦目的一副景象。蓝扶玉脸上的忧色总算浅了些,嘴角露出点笑意。 裴承安与楚长风互行一礼,而后退后两步。裴承安首先出招,她的路数是残剑阁最正宗的剑法,看上去虽是中规中矩,剑势中裹挟的风雷之色却足以令行家凝眸。 楚长风在她的剑风之中,甚至看得出几分单薄。他也理所当然没有硬接,身影如蝶轻巧翻飞,从满天剑光之中轻而易举地突围。 众人皆屏住呼吸,等着看楚长风的反击,蓝扶玉却突兀地叫了声好,引来数道古怪目光。 他连忙住嘴。 楚长风试探似的又出几剑,裴承安虽然挡下了每一招,可只要细瞧,便能看出楚长风每一剑都越来越险,对裴承安的剑路预测也越来越准。楚长风的剑法依旧是简朴至极的平平招数,可裴承安却要左支右绌,出奇招应对。 若不再速战速决,裴承安这一回,恐怕是要输了。 裴承安神色凝重,却忽然咬了咬牙,拼着受伤的风险,拉开了与楚长风的距离。看样子,她也看出了胜负的几率,蓝扶玉看向她,好奇师姐的爱徒会有怎样的做法。 裴承安闭上眼睛,横出一剑,这一剑平平无奇,可剑光刹那如江河奔涌,本只是除了一剑,却如水流般分出无数支流,千百道虚实难辨的剑影猛然向楚长风倾泻! 蓝扶玉小小吃了一惊。这一招,是青云的柳絮剑法中名为“万缕千丝”的一式,只用一剑的功夫,便有千百剑的威力。 当年裴无质与吴不尘对决之时,也将取胜的希望赌在了这一招式上。可惜,吴不尘实在是个超脱常理之人,他轻巧无比地接下了这一剑。 那么,楚长风呢……? 蓝扶玉还来不及为他的安危担忧,楚长风与裴成安的身影便在漫天剑光中消失。 待到数声轰鸣巨响散去,两个少年依旧站在场中,脸上多了些灰迹,却也是毫发无损。只是裴承安的剑摆在楚长风肩头,而楚长风的双剑,长剑指着她面门,短剑抵在胸口。 倒是十年难遇的一回平局。 众人沉默半晌,欢呼起来。裴成安的性子有些像裴无质,见平局已定,嘻嘻一笑,搂着楚长风的肩膀拍了拍。 蓝扶玉的心刚随着少女放在楚长风肩上的手提起来,却见楚长风也笑了,同裴成安打趣两句,归剑入鞘。 夕阳恰到了最好的时候,满天血红晚霞,暖色的光辉让楚长风的白衣也有了一种火焰的色泽。他越过嘈杂的人群,漫不经心地一回头,恰对上蓝扶玉的眼睛。 明艳俊朗的少年微微一愣,对蓝扶玉笑起来。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胸中闪过一丝锐痛。 楚长风朝师尊挥了挥手,无声说了句话。 ——你回来了。 蓝扶玉苦笑着应他,他的心跳快得如同鼓点,夕阳的火焰仿佛从少年的衣袖上直烧到他陈旧的胸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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