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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他忘掉了这点不开心。 “师尊,你找我?” 楚逍遥的房间,一如既往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零件工具,披头散发的瘦削青年,连座椅都免去,只对着一只半成品傀儡席地而坐。吴不尘小心翼翼地找寻可下脚的空地,一点点靠近他:“这是做什么……诶!” 他不慎踩到两颗珠子,滑了一跤,周围又都是乱七八糟的杂物,竟躲避不及,仰头便要向后倒去。吴不尘正要自认倒霉,却只觉身体一轻,竟被人抱住了。 “嗯……?”吴不尘抬起头,看见一张陌生的青年脸庞,冷峻的轮廓,漆黑的瞳仁,面无表情,却看得出隐约与吴不尘有四分相似。他正要问此人是谁,却瞥见傀儡的脖颈处有一块皮肤尚未完成,露出其中精密的齿轮与连杆——这竟是一具傀儡。 “哼,叫你来,就是要你看看它呢。”楚逍遥掸了掸衣袍,背手走来。那具傀儡也轻轻将吴不尘放到地上,安静地垂手而立。 地上躺着两颗圆溜溜的金棕珠子,正是差些让他摔倒的罪魁祸首,吴不尘拿起来打量,忽觉有些眼熟——这是含章的眼睛。 “这是什么?师尊新造的傀儡吗?” “不算新造的。”楚逍遥摸了摸他的脑袋,“现在的傀儡师,可用不起这样好的材料。我找了一个含章,修修改改,添了些新东西,再换了张脸。呼,比以前那些,确实好多了。” 吴不尘将两颗眼珠揣进袖子,回头看了看那半新的傀儡,傀儡垂眸不语,一脸肃容,高冠广袖,服饰是玄都府弟子制式的黑衣。它看上去,和吴不尘偶尔看见的那些师叔师伯有几分相似,和那些散漫天真的含章,样子的确差的多了。 楚逍遥扯过吴不尘,忽而抓着他的手指皱眉:“不尘,你又去玩雪了?” 吴不尘一愣,才发现手指冻的通红,还有些皴裂流血的兆头。他对疼痛的感知很弱,寒冷更甚,一时不留神,又差些冻伤了手。 “没有,只是忘了已经入冬,该换厚衣服啦。” 吴不尘朝楚逍遥笑了一笑,可此举没让楚逍遥的眉头松开,他又捏了捏吴不尘的手腕:“怎么这么细,又瘦了些吗……不尘,这个月,你又没好好吃饭?” 吴不尘心虚地转开了眼睛:“还好啦,师尊太担心我。” “你怎么,你怎么就是不能好好照顾自己!” 楚逍遥见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出来,他手上还拿着把刻刀,顺手便朝吴不尘砸去。吴不尘忙躲开,可那陌生傀儡挡了一挡,刻刀还是擦到了吴不尘的侧脸,幼童的脸颊被划开一道口子,瞬间血流如注。 吴不尘摸了摸脸,正看着指尖的血发呆,楚逍遥却好像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忙将吴不尘抱进怀里,惊慌失措地用衣袖去擦他的血,可楚逍遥本就窝在房里不知做了多久傀儡,衣服上满是灰土木屑,这样一擦,孩童的脸上红白黑灰,热闹极了。 “去,太初,找些止血的药过来。”楚逍遥想起了什么,指了指门外,支使那一言不发的傀儡,“对了,不尘看样子好久没好好吃东西了,带一些点心熟食过来!” 支使完傀儡,楚逍遥一脸悔恨,半跪着抱紧了吴不尘,又捧着他的脸打量:“不尘,疼吗?不要害怕,是师尊错了……我不该这样急躁,可是你,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好好吃东西呢?前两年差点死掉,你知道师尊有多么害怕……” 楚逍遥的话声渐渐成了吴不尘懒得理解的一串噪音,他轻轻靠在楚逍遥肩头,默默用袖子擦了擦脸。他记事起便同楚逍遥待在一处,早习惯了师尊的脾气,况且楚逍遥不过随手一砸,可被称为疼痛的触感并不强烈。 十岁的吴不尘拍了拍楚逍遥的背,轻声道:“没事的,师尊,不疼,我不害怕。” 楚逍遥的确疼惜他,将一个婴儿抚养十余年,就算是一条狗,也该有些感情,更何况吴不尘是他那位早逝的师兄——沈太初——唯一的血脉。 但是,吴不尘真的、真的,很不喜欢和他一起用餐。 楚逍遥新造的傀儡太初,的确很好用。它从楚逍遥一团乱麻的房间中收拾出一片清净天地,放一张小圆桌,三菜一汤,加一叠点心。 吴不尘低下头,不去看楚逍遥,他小心翼翼夹起一片嫩笋,放进口中。他其实并不讨厌进食,吴不尘天生五感淡漠,进食,也不比其他任何一种日常事务讨厌几分。但是,食物的滋味始终令他困惑。不是怪物的人,会有喜欢的滋味,厌恶的食物,自然而然爱好的搭配……但吴不尘只能感到被牙齿咀嚼嚼碎的食物团块,不受控制地滑向喉咙,进入他无法理解的身体内部。再然后,肚腹鼓胀,舌根痉挛,楚逍遥的脸上总算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楚逍遥用筷子敲他的手背:“不尘,怎么光吃竹笋?多吃些肉,你再这样下去,该长不高了,想你父亲在你这个年纪,已经……” 吴不尘忽略掉他的声音,将师尊塞进碗里的肉片又塞进口中,咀嚼。 “怎么不吃饭呢?的确……这,这不算是新米,可也是细细筛过了。”楚逍遥一脸忧虑,又将点心盘向吴不尘推了推,“不好吃的话,吃块点心吧,甜滋滋的,小孩子都喜欢。” 吴不尘点了点头,将一块粉糕也放进嘴里。只是舌尖一抵,糕饼便散碎开来,布满整个口腔。 “别吃太快了,小心呛着。”楚逍遥盛了一小碗菜汤推到吴不尘面前,“喝些汤。” 吴不尘又点了点头,刚要捧起汤碗,楚逍遥却又用筷子敲他:“不尘,用勺子,哪里有捧着碗吃的吃相?你父亲可……” 吴不尘忙捏起筷子,文雅地小口喝汤。 他默默想,虽然这顿饭无可奈何地食之无味,但他至少有一种明晰的感受。 他想呕吐。 作者有话说: 写一点小吴的东亚亲子童年…… 吴不尘番外:太初(二) 等吴不尘认识了蓝扶玉,曾同他讲过自己小时候的趣事。 蓝扶玉匪夷所思:“他是不是有病?你才十岁,要怎么照顾自己?小师叔这个年纪还会尿床呢。” 吴不尘不太喜欢他诋毁自己的师长,但他仔细一想,也觉得楚逍遥有些过分,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只亲亲蓝扶玉,惹得他惊慌失措。 楚逍遥虽说有些古怪,但毕竟不是傻子。或许是因为他总算意识到自己的工作实在没有结束的一天,他才造出了太初这一只傀儡替自己养孩子。它是照着沈太初的样貌姿态雕琢,虽然还及不上师兄万分之一的风采,可作为傀儡,已经算出类拔萃,它能陪着吴不尘玩耍,提醒他穿衣用饭,甚至教导两招防身用的剑术。 可惜,因为含章的发声零件早就全部坏掉,太初并不会说话。 吴不尘盯着太初看了一会,跑过去拉拉楚逍遥的袖子,又补充道:“它也不会笑。” 楚逍遥从零件堆里抬起头来,竟然笑了一笑,拍拍吴不尘的背,催他出门去玩:“师兄他本来就不会笑。” 据说,吴不尘在襁褓中的时候,沈太初就与蝶妖吴意同归于尽。吴不尘自然也不知道他究竟长什么样。 他拉着太初的手偷偷去了藏书阁,让傀儡托自己爬上窗台,偷走沈太初的画像和一堆杂书。 画像是一副中规中矩的弟子画像,楚逍遥说,等到十六岁时,吴不尘也会有一幅。画中的沈太初剑眉星目,俊朗模样,不知是否是画师手笔,吴不尘觉得画中的父亲神情较傀儡的面目少了三分淡漠,眉眼间有些少年人的灵动。 “不要走了。”吴不尘拉了拉太初的手,“我们就在这里歇着吧,这里风景好,况且,等会我还要把这些书还回去。” 傀儡停下了。 其实他不该来这里。吴不尘在玄都府里是一个很尴尬的人,他本来不应该出生,但偏偏又没有犯罪,不好杀掉。楚逍遥在他记事前经历了许多是非,因此总是警告吴不尘只可以在师尊的山头玩耍,就算要出门,也一定要避开人多的地方,更要谨言慎行。 但楚逍遥府邸中的旧书,吴不尘早已翻了个遍,再多读几遍有些无聊。他便时常趁着楚逍遥忙得顾不上他,偷偷溜进藏书阁摸两本书,等读完了,再小心放回去。 他往常偷拿了书,只敢藏进含章的肚子里,匆匆带回家。可沈太初的画像藏得太高,吴不尘费了些力气,不想走动。此外,太初这个傀儡,比那些一模一样的含章要高大许多,表情也沉稳淡然,令他莫名少了些担心。 吴不尘让傀儡坐下,又顺理成章爬进它怀里,他拉了拉傀儡的头发:“你长得不像画像。” 傀儡点了点头。 吴不尘戳戳它的鼻尖,傀儡呆在原地,但不知楚逍遥添了什么命令,傀儡顺手抓过吴不尘幼嫩的手,套上厚厚的棉手套。 “你却长得有些像我。”吴不尘想了想,“我可以叫你父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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