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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雨气得发笑,他把勺子往碗里一丢,抓起蓝扶玉的手把药碗塞过去:“你就算受伤,伤的也不是脑袋,怎么呆成这样?我可是真伤了手,你要喝药自己喝去。” “噢……”蓝扶玉讷讷点头,接过药碗。 药汤还烫着,他用勺子搅了搅,小口小口往嘴里放,表情却还是一如既往的神游天外。 青雨盯着他看了一会,看着一个呆子愣愣地一口口喝药,实在有些古怪的滑稽,他笑了两声,不住摇头:“自从和吴不尘那场比完,你怎么就是这幅模样?他可是当众认输了,小师侄,你当了岱舆会的头名,风头无两,姐姐知道了得乐晕过去。你怎么这个样子,开心点,嗯?” 蓝扶玉看了他一眼,捧着空空的药碗,沉默半晌,忽然冷笑,吓了青雨一跳。 “他认输了?”蓝扶玉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哼,认输。吴不尘……他不过是可怜我。” 青雨觉得他莫名其妙。 吴不尘和他认识,也就不过岱舆会这几天的功夫。蓝扶玉虽说长得眉清目秀气品不凡,可想来也没有什么“美人一滴泪神君倾一城”的本事。吴不尘还是玄都府的无情道苗子,青雨如今对玄都府很有偏见,这个门派中没什么正常人物,说起来,连此人心中究竟有没有“可怜”这种情感,都说不准。 而且,蓝扶玉如今还在床上坐着,也是因为吴不尘给他胸口上开出来的透明窟窿,青雨瞧见他胸口厚厚缠着的纱布,微微皱眉。 大夫检查时都倒吸一口凉气,道这伤口极险,再偏半寸,他就该心脏破裂,当场血流如注,该有性命之虞了。 伤成这样,蓝扶玉还道那人在可怜自己。 青雨腹诽:着实有些自作多情。 “可怜不可怜的,总归是你赢了。他自己脑子不好,要把岱舆会的头名让给你……头脑,也是比试的一部分,你赢得堂堂正正,用不着烦恼。” 蓝扶玉不明显地翻了个白眼,似笑非笑道:“他不是头脑不好。不过是因为他……年纪轻轻,修为剑术已经在同辈中无人能敌,日后成就不可限量,实在不用在一场打闹似的岱舆会上和我纠缠胜负,看我挣扎成那个狼狈的模样,倒不如将这无聊的头名送我。” 青雨眨吧眨吧眼睛,蓝扶玉当年在残剑阁中,年纪小,天资禀赋也不算顶尖,往往没什么存在感。这好像是他头一回听见蓝扶玉说这样多的话,有些稀奇。 青雨想了一想,还是没想明白他的胡言乱语,只耸了耸肩,收走蓝扶玉手中的空碗。 “无聊的头名?无聊就无聊吧,小师侄,你的得的彩头可够你花天酒地年啦,好好享受。更不用说残剑阁名声大噪……你师姐这些天不就交了好些朋友?现在还在外边和各路豪杰饮酒呢。哼,无聊?小师侄年少轻狂,目下无尘,谦虚两句也罢了,总不要看不起这些好处。” 蓝扶玉微挑眉毛,心想:比他还要小上半岁的小师叔气哼哼地指责自己年少轻狂,实在有些意思。 不过,因着蓝扶玉和裴无质的漂亮名次,以及青雨被打伤后的赔偿,三人的手头实在宽裕不少,先前和人同住的吵闹老屋,已经被他们单独租下,总算清静不少,算一桩好事。 “师姐……师姐还没回来?”蓝扶玉皱眉,转而望向窗外,“天都黑透了,她一个人,要不要我去找她?” 青雨打了个哈欠,把蓝扶玉没看两眼的剑谱也拿过来乱翻:“你师姐比你稳重成事多了,本事也大,用不着担心——” 蓝扶玉正要反驳他,却听门外一阵狂猛的敲门声,像是要把门板拍碎,以及裴无质遥远的呼喊:“开门了,开门了!师叔,师弟……别睡了,给我开门——呕……” 她的嗓门格外的大,还大着舌头,显然是喝的烂醉,蓝扶玉刚要掀了被子下床,却被青雨按住:“你是伤员,躺着休息!小师叔辈分最大,醉鬼给我应对去。” 说着,还不等蓝扶玉回答,青雨便转身离开。 两人的声音隔着楼板传来,仿佛来自远处。 “……诶,小师叔,晚上好啊——呕……” “裴无质!啊!我的衣服!”小师叔气急败坏,又添了一阵乱七八糟的碎响,“你你你……怎么醉成这样!” “嘿嘿,高兴嘛……这边的酒好,比残剑阁那边没滋没味的醉流霞好多了。好了好了,小师叔手伤好得差不多了,给师侄我来点解酒汤!” “你这是对师叔说话还是使唤丫头呢?” 青雨骂骂咧咧。 “好好好,丫头师叔。” “你!” 听着另一边的吵嚷,蓝扶玉只好苦笑。 大师姐的酒品不算坏,她喝多了并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至多不过抱着师父师叔师弟等人乱七八糟亲上一阵,弄得满脸口水。蓝扶玉吹熄了灯躺下,假装睡熟,万望等会能躲掉师姐那顿亲。 他的床铺靠着窗边,吹了灯,一片方方正正的冷白月光便落在他身前,一个角,还搭上他的手。蓝扶玉的手上也缠着止血的纱布,先前同吴不尘比试那回,他生生在抵挡时震裂了虎口。这处只是皮外伤,隔着数层棉纱,蓝扶玉轻轻摩挲着伤口,丝丝缕缕的钝痛令他怅然。 他和吴不尘的比试已经是三日之前,众人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对残剑阁的赞叹,思潮转变实在快得令人咋舌。蓝扶玉的伤虽然看着可怕,但伤口精准利落,上了药歇息这些天,也好了大半。 那吴不尘呢? 蓝扶玉想起那片滴血的衣袖。 他的确受了伤。但吴不尘面上丝毫不显,行动自如,想来不会太重。就算无情道和别的修士不同,痛觉总归会有。 不过……蓝扶玉鼻尖忽而浮现一点桂花酥酪的香气。 他是个爱撒谎的人。 蓝扶玉坐起来,看着手心月光叹气。 如果吴不尘真的伤得太重,蓝扶玉理应去找他道歉。而如果他只是受了小伤,却就此拱手认输,将风头轻轻送给了蓝扶玉——他却该去道谢了。 无论如何,他很该去见吴不尘一面。 蓝扶玉理了理头发,随手抓起外袍披上。 —————— 另一头,裴无质捧着解酒汤咕嘟嘟一饮而尽:“嗯……味道不错,小师叔手艺很好!” 青雨瞪她:“又贪酒!姐姐不在身边管不了你,你就这样放肆?” “嗨。我也是和各路英豪结交,聊到兴头上多饮了两杯……为的也是残剑阁的江湖名声,师父深明大义,当然理解我。” “呵,那我现在就给她传讯,告诉她门下大弟子为了残剑阁辛苦——” “别别别,小师叔,最好的小师叔……”裴无质抱着他的手晃了晃,脸上酒醉的红晕还没下去,见青雨还在骂骂咧咧,她索性把青雨抓过来,吧唧一声响亮在脸上亲了一口,“师侄年轻,您担待担待!” 青雨勃然大怒,赶忙用袖子擦脸上的口水:“你!你……!你也这么大了,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你还带着师弟呢,没个大人样子,怎么给他做榜样?” 裴无质打了个哈欠,一拍脑门:“小玉,小玉……差点忘了,他的伤怎么样了?” 青雨哼了一声:“伤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脑子好像出了问题,木木愣愣的,别是被吴不尘弄傻了。” 裴无质一拍桌子站起:“这可不成!当时光顾着高兴了,还没让玄都府赔小玉受的伤,他才这么大,留下什么病根可怎么好?到底有多傻,我去看看……” 她转身跌跌撞撞朝蓝扶玉的房间走去,青雨没好气地收拾桌上的碗盘,却听她“咦”了一声。 “怎么了?” “是这间啊……我没走错。” 青雨走上楼,和裴无质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床铺,和一扇洞开的窗户,面面相觑。 “人呢?” —————— 吴不尘的位置很好找。他在玄都府内算得上千娇万宠,这次来岱舆,他一个人竟然包下了一整座海安楼做住处。内河河湾百十座民居高楼,只这座海安楼修得精巧华丽,雕梁画栋,气派不凡。 趁着夜色,蓝扶玉偷偷一路御剑到了海安楼,不知为何,吴不尘的随从却出奇的少,他躲在暗处听了半天,没听见半点人声。 蓝扶玉抬头望了望,这地方竟只有最顶层的一间房柔柔亮着灯——目标明确。 他站在大门口,正要敲门,抬手却又犹豫。若是吴不尘一个人孤零零住在高楼上,他能不能听见蓝扶玉敲门倒是其次,让他一个伤员半夜披衣下来给自己开门,有些不近人情。 而要是有旁的人在……蓝扶玉咬了咬舌头尖。 夜已经深了,他不请自来深夜拜访,很不礼貌,且青雨和吴不尘的堂弟有些争端,自己还前些天和吴不尘打得火爆,这么一来,恐怕自己见不到人,还要添上一个砸场子的嫌疑。 月光如水,蓝扶玉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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