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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长风的眼光飞速扫过蓝扶玉的嘴唇,他笑了笑,轻声道:“我一旦醒了,便再睡不着,回去也不过睁着眼发呆。况且,我已经比师尊还要高了。” 蓝扶玉微挑眉毛,十六岁的楚长风,虽然身形脸孔还看得出少年稚气,却的确高挑过分,那纤细挺拔的身姿,若细细打量起来,甚至还隐约比师尊高上那么半分。 蓝扶玉正要说他胡闹,却又心念一转——楚长风同他说了这么多话,本以为有什么要紧事,听了一会却东拉西扯没什么道理,细细想来,或许……他不过是为了在师尊门前赖着不回去? 蓝扶玉瞟了一眼他颈间,悬梁自尽闹出来的瘀伤淡了许多,过两日恐怕便再看不见。楚长风身上这披风是大红缎子面,边沿露出来的毛皮油光水滑,一看便是上等货色,相思楼中的管事想必未曾怠慢,这孩子的卧房陈设蓝扶玉也去看过,如此说来,也不该是住处委屈了他。 “长风,你不想回房歇息?”蓝扶玉想不明白小孩子的心事,只好老实问话。 楚长风点了点头,黑葡萄似的眼睛映着两点光:“不是很想。” 蓝扶玉叹气:“怎么,要和师尊撒娇?” 楚长风愣了一下,却慢慢低了头,又轻轻点头,却不再说话了。 蓝扶玉咬着舌尖,正要腹诽小孩麻烦,可看他这副害羞模样,心头不由一软,心道:还真是小孩脾气。 想来也对。楚长风这些年过的日子算得上水深火热,宗门骤然被毁,自己孤零零一个到了残剑阁,却又风波不断,才闹了一顿要上吊,又被看着自讨苦吃的蓝扶玉弄了一身的鞭伤。这样的年纪,怕的睡不着,也并不奇怪。 他愿意依赖自己,睡不着时讨要点师尊的爱怜照顾,蓝扶玉该觉得荣幸。 话又说回来,事隔经年,蓝扶玉此时竟早忘了自己这个年纪时究竟是什么胆色。眼前的楚长风雪肤花貌,雪月交光之中真和玉做的小仙人没有差别,蓝扶玉只觉得他可怜可爱,一颗冻透的心竟也长出些长辈的疼惜。 蓝扶玉将手缩进袖子里,隔着衣袖理了理他的领子,放轻了声音道:“这样……一个人睡不着,要和师尊一起睡吗?” 楚长风却像是被他吓了一跳,脸色红了起来,忙往后退了一点:“一起,一起睡……这,这还是不用了。” 蓝扶玉笑了一声,心道楚长风也真是麻烦,就算要撒娇,也顾及着那些严苛的规矩。想当年他做孩子时,半夜顾子都噩梦睡不着,强拉着他和小师叔挤在一处睡觉,也没有人抱怨:“又不愿意回去,又不愿意师尊陪着你睡觉……唉,这样冷的天,外边还飘雪呢,我们俩怎么还站在门口。至少进屋吧?” 楚长风看了一眼屋内,昏暗灯影里蓝扶玉的床帘半开,略见得凌乱的被褥,他神色微动,咽了咽口水,只将斗篷拉得更紧,摇头道:“不用了。我的屋子里暖和过分,正想着出来走走,吹吹风凉快些……能和师尊说说话,看看雪就好了。” 蓝扶玉挑眉苦笑,心道麻烦,却也没说什么,施法关了房门:“玄都府的雪景,我记得很出名。残剑阁更南一些,雪也不算太大,你也看不厌么?” 楚长风见他走到檐下,伸手去接那些月光中闪闪发光的雪片,神色一黯:“我师尊……噢,姓楚的那位,他不大允许我出门。” 蓝扶玉皱了眉,回头看他:“这也不让?出门看看风景又怎么坏了规矩?” 楚长风摸了摸脸侧:“他……说我,长得太不凑巧,容易引起旁人的邪念,我自己也容易遭人玷污。” 蓝扶玉眉心皱得更紧,却忽然笑了一声:“这都是什么鬼话。你长得漂亮,还能是你自己的错不成?” 他弯下腰,拢了一捧雪在手心,极细心地用雪搓洗十指,等到指尖因寒冷发红,他才松了那捧雪水,转而来捏楚长风的脸。 他的手指好冷,楚长风下意识要躲,却没躲开:“师尊……” 似乎觉得这软乎乎的小家伙很有趣味,蓝扶玉笑得眉眼弯弯,又点点楚长风的鼻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长得漂亮,是托了你先人的福。就算有人生了不该有的想头,将那人打一顿,太过分便杀了,也不妨事。” 楚长风的表情忽然有些不自然,蓝扶玉只当他还是不习惯自己的亲昵,便松了手,踱到檐下,同楚长风赏雪:“话头又断了……说回来,这雪怎么样?” 洋洋洒洒的雪片纷然而下,因着中天明月和屋内灯光,闪烁出些宝石似的火彩。雪下了一会,相思楼内院里那些草木陈设都被白雪覆盖,成了形状圆钝的雪团。 雪夜总是格外安静,此时无风,就连往常的草木摇动之声也没有了,同初心法会令修士的五感增强,在这般安静的此时此地,蓝扶玉的呼吸几乎就在楚长风耳畔。 楚长风默默想:这时候,他的呼吸倒是平稳,没有丝毫痴迷情态。 蓝扶玉还等着他回答,楚长风嗅了嗅生冷的空气,认真道:“有点无聊。” 这话是真。 二人被禁足在相思楼,雪景只剩地上白茫茫一片,天上黑漆漆一块,看了这些时候,楚长风不是诗人的材料,实在觉不出什么趣味。 蓝扶玉哂笑一声,忍不住道:“你觉得无聊,却叫为师同你一样不睡觉,半夜爬起来看雪。” 楚长风道了声歉,又笑笑道:“正是因为无聊,却又睡不着,便想叫师尊陪我。” 他还算懂一些常人交谊的规矩,不打算将自己究竟被什么唤醒告诉蓝扶玉。 “唉。看样子离天亮还早呢……总要找些解闷的东西。” 蓝扶玉小小打了个哈欠,却忽然扯过楚长风的手,细细打量他的指节,楚长风还是想躲,可蓝扶玉神色认真,真有些为人师表的模样,他也只好咬了咬牙,挺直了背等蓝扶玉将他的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瞧。 蓝扶玉捏捏他的指尖,又摸了摸指节:“真奇怪,一点茧也没有,又细又嫩……不像玄都府中人的手,倒像是绣花的姑娘。” 楚长风抽回自己的手:“师尊这话奇怪。” 蓝扶玉没察觉到什么,只闲话道:“或许是每人的体质不同,我以前认识的玄都府的剑修,因着修双剑,左右两只手上都难免有些老茧……” “我那位姓楚的师尊,他是偃修,因此我练剑的确不如同门那般刻苦。” 这话其实不对。不只是楚长风,他这一代的许多年轻剑修,手上都难得有什么老茧。都府的刑罚严苛,往往弟子们便不慎破戒,玷污了身体,被迫到忘忧池水里腐掉皮肤。等到皮肉长好,却也细嫩如新,倒是一件难得好事。 “傀儡师手上也有痕迹,只不过位置形状不一样……嗯,以前有些门派找玄都府寻仇,一看手就知道是剑修还是偃修,剑修便杀了,偃修便带走做奴隶——”蓝扶玉瞧了楚长风一眼,笑道,“像你这样的,便晓得你是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孩子,该带回家金尊玉贵地做起小少爷。” 楚长风微微皱眉,他捏着手,有些不悦地唤道:“师尊。” 蓝扶玉这才发觉失言,清了清嗓子,换了话题:“我想看看你的手,倒不是要取笑。只是……用剑用的久了,往往能从别人的手上看出些惯常的路数和破绽。再不济,总看得出你是惯常用右手使长剑还是短剑。” 楚长风点点头:“谢师尊教诲。” “教诲什么?你的手白白净净,我什么也没看出来。呼,说起来,将你带回来这些天,一件事接着一件,倒是没有怎么教授你残剑阁的剑法……你不想睡觉,倒正好用来用功。” 蓝扶玉打了个响指,轻声道:“两忘。” 白光一闪而过,通身洁白的长剑到了蓝扶玉手上,他抽出长剑,剑刃如一泓月光。 蓝扶玉侧脸看向楚长风,眼中露出一分促狭笑意:“小孩子看不出什么剑法的门道,不过,好不好看总该知道。正好,这套剑法,别的好处且不提,光是招式好看,便足够晃花你的眼睛了。” 楚长风垂了眉目,点了点头,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蓝扶玉提剑,先演出一个平稳的起手式,剑光淡淡划过夜空,转瞬即逝。他介绍道:“这一式是第一式,薄霜。” 楚长风没觉得这有多出色,正要违心称赞他,却见蓝扶玉手中长剑又动,态势却同第一式的中庸毫无干系,泠泠一道寒光荡开,连空中飞雪也息了一瞬。 这一套剑法楚长风从未见过,奇诡非常。剑光时而渺茫如孤灯一豆,却紧接着浩荡似月夜横波,楚长风眯起眼睛,他先前并没什么兴趣,等到觉出些滋味,想细察蓝扶玉的姿态看出些门道,却几乎被眼前繁丽剑光迷了心神。 楚长风揉了揉鼻子,将手缩进斗篷里,心道,毕竟是毁了玄都府的扶玉仙君,他说这套剑法楚长风看不出门路,只能体味些皮毛,他此时,竟也真只能当师尊给他赏月赏雪时添了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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