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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白真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指着吴不尘不知想说什么,可看着这位师侄面容平静,两只漆黑的眼睛里却没有半点光彩,不由得心下一惊,如冷水浇头,怒气顿消,责骂的话是说不出口了。他叹了口气:“你年纪轻轻,未免有些仁懦过头。” 吴不尘点点头,却没有接他的话:“师叔,空应死了。” 虚白真人一愣,讪讪道:“唉,你也总算清醒些。收拾收拾,将他的骨灰带回去,厚葬吧。” 吴不尘面无表情:“师叔,行动之前,我告诉过你们,我将空应放在这里等医师赶来了。不过一座宫殿而已,为何要烧掉它?你们这样多的人……连照应他的功夫都没有?” 虚白真人真的动了怒:“吴不尘,你是在质问师长吗?别以为你是楚师兄的徒弟,我,我就怕了你!” 吴不尘抬起头,静静看着他:“张师叔,不尘无意失礼,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大家渐渐坏掉…… 恩仇尽弭 虚白真人一甩袖子,冷笑道:“好,我就告诉你这是为什么!那绛华侯刘丹殊,本来是旧蔺袁氏的奴仆,袁家本来还算是知书达理的妖族,有意和白玉京合作,可刘这个恶奴,杀害了主人不算,连玄都府的钓诗处也毁了,用心如此险恶,坏了两方大计。他篡夺了主人的宫室封地,耀武扬威做起王侯……烧了他的宫殿,便是这场仁义之战的第一把烽火,是雪洗我玄都府耻辱的一把清白之火!” 他瞥了一眼地上沈空应的尸体,清了清嗓子,拍拍吴不尘的肩膀:“唉,你还是年轻,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雪中春信这一事,谁来的时候都知道可能回不去的,小沈年纪虽轻,志气却大,他自己心里应当也是愿意的。” 吴不尘看着虚白真人愣了一会,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摸了摸剑柄又放下,走到蓝扶玉旁边,佯作检查他的锁链,却压低了声音道:“小玉,我还有一个忙,想请你帮我。” 蓝扶玉愤怒地唔唔两声:虚白真人修为高强,要杀他吴不尘自己去杀,他一个残了一半的奸细没有责任也没有动力。 吴不尘叹了口气:“其实没有多强……张师叔是道经心法钻研最好的师叔,剑术却没那么好。” 蓝扶玉翻他白眼,眼睛一闭,不上他的当了。 虚白真人见吴不尘不理会自己,又冒了些火气,本来就多的话更多了:“吴不尘,我看你年轻才没有多苛责你,可你要懂得,这是打仗!打仗是什么意思?烧了宫殿不过是个开始,焚城的命令已经下了,城中四处火光,要死多少人的弟弟,多少人的朋友?你死了个堂弟又算得了什么,莫要在这里做小儿女痴态。” 吴不尘脸上露出一丝神经质的微笑,手正发着抖握紧剑柄,听到虚白真人提到“焚城”,却怔了一怔:“焚城?” 这回却不用等虚白真人的长篇大论了,吴不尘走到殿宇残存的窗边,向外望去,富庶喧闹的旧蔺城中火光四起,城中民居本就拥挤,火光蔓延极快。 他站在高处,离城中火光尚有距离,此处依旧安静,只看得见静默的大火燃烧。 吴不尘不知道心中这种感受算是什么,只觉得自己几乎不能呼吸:“张师叔,旧蔺郡的居民大多只是当年袁氏的属民亦或逃奴,不过庸碌小民,对天下大势毫无知觉,就算是妖族,也没有多少成气候的大妖。毁了这座城,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虚白真人背手摇头:“稚子之见。同我们合作的袁小姐昨晚不正是被那刘丹殊拉着同归于尽?作为盟友,我们该为她报仇,也和该让天下人——尤其是断南这些趋炎附势的妖邪知道,与白玉京做对是何等下场!说到底,所谓魔域的剧名,不过是些刁民恶妖,鞭子不打到脊梁上,不知道怕,哪里知道白玉京的名号?” 吴不尘又看了看窗外,火光中,只剩骨架的建筑静静倒塌,却并未看到多少逃窜的居民。不知这是因为他们早有消息跑得飞快,还是因为城中大火已经烧了半日,活人不剩多少。 “是吗。原来有这样多的理由。” 吴不尘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虚白真人摇头道孺子不可教也,挥挥袖子,走远了。 吴不尘又回头看蓝扶玉,却惊讶地发觉此人虽然手脚都被上了镣铐,这幅模样,竟还努力试着逃跑。蓝扶玉以一种与吴不尘的跟脚幼年形态类似的动作扭动着,缓慢地向门边爬,见吴不尘在看自己,他却也不慌乱,只是急切地唔唔两声,像是要说什么。 吴不尘有点好奇,又担心蓝扶玉又有什么诡计:“你要说什么?” 蓝扶玉终于能说话,大喊:“快跑!” “……?”吴不尘叹了口气,“还要骗我的话,也还是解释一下吧。” “刘丹殊……他都能留下后手和袁绛华同归于尽,难道就想不到你们会对旧蔺城做什么?”蓝扶玉手脚并用尝试踹掉镣铐,“你们占领他的宫殿时,没发觉这里的人少的奇怪吗?” “嗯……?”吴不尘皱了皱眉头,“焚城的命令已经下了几个时辰了,他的后手还没有看见,小玉乖一点吧,不要想着胡言乱语。” 蓝扶玉气得火冒三丈:“把我的伞给我。” “你的伞能杀人,我不敢给你。”吴不尘摇头。 “算了。你不给我就算了……你自己拿着!那把伞展开,能做很好的盾牌,要是这座宫殿塌了——” 吴不尘总是抱怨蓝扶玉说话很不好听,蓝扶玉通常不以为意。可这时候,他却有些怀疑起自己的语言艺术之威力。 蓝扶玉的话音未落,远处便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响声,连这座焚烧后的宫殿都抖了一抖。巨响过后是气浪,灰屑乱飞,吴不尘吓了一跳,忙展开了蜉蝣剑护住两人。 气浪之后,则是此起彼伏的数声爆炸,由远及近,依次爆开,宛如错漏百出的战曲,最后一个重音落在两人所处的宫殿,摧枯拉朽,砖石木屑碎裂轰鸣! “你看,我早就说过了!”天崩地裂的爆炸之中,蓝扶玉才来得及抱怨了一句,便被宫殿塌陷的巨响淹没。 蜉蝣伞不够大,遮不住两个人,蓝扶玉被一根木梁从身后击中,他眼前一黑,再次陷入昏迷。 旧蔺这次倾城之灾,在白玉京与断南两方都有着不同的记载。有不少后世的兵法家阵修拿这一事件举例教学生。 刘丹殊在当年篡得旧蔺之后,便组织重修城邦,因他投靠了魔尊赤殃,又得冯小娥指点,在城中街道十二尺之下埋下了一个巨型阵法。此阵车过马踏,并无影响,只有等旧蔺得了焚城之祸,才会轰然启动,玉石俱焚。 从城中武库开始,一直到最终的宫殿,不过一夕之间,这座繁华小城只剩废墟残垣。据说绛华侯曾有将居民撤出的急令,但白玉京焚城时城中究竟还剩多少居民,却也是未知数。等到旧蔺巨阵被引爆,参与焚城的白玉京修士与妖族帮凶,便几乎尽数葬身其中。 虚白真人曾道,白玉京与断南之间的战争,牺牲如沈空应的个把人命尚可接受。 他或许并不算错。 可愿意以命相胁、玉石俱焚者,却不只他一方。 在白玉京的经验里,这一战显示断南早已不是刻板印象中的蛮荒之地,诸多城邦的城防与阵法,对修士来说甚至都有几分可取之处。 可惜,断南在赤殃死后,转瞬又陷入混战之中。等到五百年后有人想起来修史,却早忘了这一桩故事。 总而言之,断南与白玉京都有共识,旧蔺的阵法,或许足足将白玉京的彻底进攻推迟了大半个年头。 不过,也就大半个年头而已。 蓝扶玉睁开眼睛,这已经是他短时间内第二次昏迷。他费力地动了动,只觉得四肢都是冷的,还有一只眼睛也视物模糊。 他艰难地试图站起来,却发觉自己正卡在一个砖石房梁间极为狭小的空间——多亏他的蜉蝣伞。蜉蝣伞细骨伶仃的伞柄甚至略有些弯了,蓝扶玉心疼地要去碰一碰,才发觉自己身上还有软软的一物。 吴不尘正趴在他身上。 蜉蝣伞不够大,少年不算宽阔的肩背帮他抵住半条房梁,他脸色苍白,显然也失去了意识,他的状况比蓝扶玉还要坏一些,他被阵法余波影响,半边身体都有些烧伤,腿骨扭折,好在呼吸还在,只是极为微弱。 蓝扶玉有些疑惑。 吴不尘明明差些要杀了自己,不杀也要带回白玉京严刑拷打,难道白玉京礼待俘虏的规矩这般严苛,让他甚至得用自己的身体护住蓝扶玉? 等到蓝扶玉把吴不尘拖出来,他还是在想这个问题。 吴不尘躺在废墟之上,人事不省,呼吸依旧细弱得几乎分辨不出。 蓝扶玉唤出本命剑,费力地御剑斩断了自己的镣铐。他虽没受什么新伤,可背上的刀伤,手上的刺伤,手腕的扭伤,额头的瘀伤,伤势却也没有好上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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