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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也来不及注意楚长风有没有答应,一咬牙一闭眼,调用残破身躯中仅剩的那点力气,挥剑劈下。 冷色剑光过处,铁门铿然碎裂。 蓝扶玉一脚踹开一块碎铁,只见门内依旧是回忆中一般杂乱,地上却没有那种古怪的粘稠汤水。房间中央,公孙砚被自己的衣带绑了手脚,塞了嘴,安安静静躺在一座天体仪旁边。衣衫还完好,看来没发生什么。他松了半口气,忙回头去看门后的楚长风。 小徒弟依旧是花容月貌的模样,不晓得究竟哪里吓人,只是浑身湿透了,一张脸苍白如纸,黑色的桃花眼中毫无神采,只怔怔空洞地看向蓝扶玉的方向。 蓝扶玉心中冷不丁一响,忙蹲下来,拨开楚长风黏在额角的头发:“长风?长风?” 楚长风缓缓回过神来,看向蓝扶玉,微微笑了一下,却又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师尊,你来了……唉,这个样子,你不要看,也,也不要碰。” 蓝扶玉愣了一下,正要问为什么,却发觉指尖触感微妙。他看过去,指尖沾着些粘稠肉粉的汤汁,而再看楚长风刚刚还光洁的额角,竟已留下一道食指粗的伤口,皮肤少了一层,细密渗出些血珠。 “真的,不要看。”楚长风抬手,笨拙地试图用袖子遮住蓝扶玉的眼睛,可不过时这样轻易的动作,蓝扶玉也看得有稠厚液体从他腕间指间流下,颜色与皮肤血肉一般无二。 楚长风竟成了个汤水做的少年。 这可不好,琉璃水晶冰花做的人,还能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如今的楚长风,却连碰也碰不得,就连捧在手里,也会一点点流走。 蓝扶玉张了张嘴,担心他又害怕又焦急,忙闭上眼睛,苦笑道:“好,师尊不看。” 楚长风慢慢坐起,蓝扶玉觉得手上有些湿,不知是不是楚长风摸了摸。 “咦?你的头发,怎么会成了这个颜色。” 幻境中的玄都府弟子仍不知在何处追杀,蓝扶玉无暇细想他的话,只焦急道:“长风,你这样能走动吗?我听见有玄都府的人来了,我,我在这个幻境中所剩的气力不多,只得带着公孙公子先躲一躲……” “幻境?”楚长风的声音恍惚间竟有些陌生,“这里是幻境吗……我还以为,都是真的。” “当然是幻境。”谁知这孩子竟然还未看破鹅妖的障眼法,蓝扶玉忙道,“长风的记忆里……那个时候恐怕并没有师尊,我本不该在这里,如今却来了,我便是来带你走的。” 楚长风竟是轻轻笑了笑:“好奇怪,你本来就在这里。” “……”蓝扶玉皱起眉头,心中疑惑更甚,却想不到如何开口。 耽误了这么久,可楚长风还是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若是往常,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徒弟打横抱起强行带走也便罢了,可如今蓝扶玉浑身虚脱无力,楚长风也成了个碰也碰不得的精细孩子,竟是一时什么也做不了。 蓝扶玉无奈,捏紧了手中长剑,心中只道不过是再拼一拼这把老骨头的命。 “不过,我相信你。既然师尊说是幻境,那便是假的吧。” 楚长风又问:“师尊,你知道我们要怎么离开吗?” “怎么从幻境里出去?也简单……”蓝扶玉想了想自己的经验,“大约是,毁掉幻境中讨厌的一切,等到毁无可毁,幻境之主便不得不现身,送我们离开。” 追兵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口,兵刃摩擦与窃窃私语声越来越近,蓝扶玉握紧了剑柄,正要起身,手却被楚长风按住。 “嗯?讨厌的一切……”楚长风沉思一会,忽然笑了,“现在这样,倒是方便。” 蓝扶玉才要叮嘱他不要轻举妄动,却发觉楚长风的手凉凉覆在了眼上:“小玉……师尊,我相信你,所以你也要相信我。答应我,无论如何,不要睁开眼睛,好不好?” 楚长风的声音忽然变得陌生又熟悉,又因着沙哑隐约唤起一些尘封的古旧心绪。 蓝扶玉本要道长风才不过十几岁,哪里晓得幻境凶险,才因为童年时的记忆怕得不像样子,身体又成了这般脆弱的模样,只躲在师尊身后便好。 可心底那点痴心妄想般的熟悉缓缓勾缠,蓝扶玉竟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好。” 这个字眼出口的刹那,玄都府的追兵终于赶到,嘈杂的脚步混着剑锋寒意,混作一股混沌的风,掀起衣角。 那人轻笑一声,而蓝扶玉察觉蒙着自己眼睛的那只手,凉凉地沉下去,如水般划过皮肤。 而后的声音却变得古怪起来。 粘稠的液体流动,水泡破裂,有人踏入泥潭,有人被水液攀缘而上,有人被缓慢流动的汤汁吃掉。 惊呼。惨叫。求救。 这些声音并不太响,也没有持续许久,或许并不太疼。 直到一切安静,而那个少年的体温回到身旁。 蓝扶玉都遵守了承诺,没有睁开眼睛。 “好了,师尊。”楚长风拉住他的手,“你说的不错,好像周边的景物的确在慢慢变淡。” 蓝扶玉睁开眼睛,眼前鲜妍的少年面容明媚如初,他抬了抬嘴角,轻轻抚过他的脸,这一回摸起来却是温热光滑的细腻触感,仿佛刚刚浑身湿透缩在一旁发抖的小徒弟只是幻觉。 而破损的铁门内外空空荡荡,只有满地衣裳兵器,再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 变成糊糊汤的可怜小尘…… 欢喜 蓝扶玉想不了太多,他忙扶起楚长风,可这时候他显然是更为狼狈的那个,脚下一个趔趄,却要徒弟搀扶了。 “……谢谢。”蓝扶玉又觉出些丢人,忙指了指公孙砚道,“这方幻境眼见就要塌了,快带着公孙公子一起,莫要再被李芦生丢去了别处。” 公孙砚也睁开了眼睛,可惜被捆成了毛毛虫一般,只得呜呜两声,在地上扭动。 蓝扶玉摸到他,发觉他身体烫的厉害,只好一手牵着捆扎公孙砚的绳子,一手牵着楚长风。 “等到待会幻境消失之时,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得静下心来捕捉幻境之主的气息声音,然后?然后就用剑刺过去——对,就像这样。” 一声粗哑的惨叫过后,眼前幻景终于散去。 青山隐隐,白云悠悠,看样子仍在残剑阁,可蓝扶玉觉得这片山林有些陌生,恐怕是某处偏僻角落。他往远处望了望,瞧见山脊上一点白色的楼阁边角——却是残剑阁玉台的模样。 或许是李芦生也到了强弩之末,也无力借着幻境逃脱,只能将出口放在玉台后山的这偏僻处。 蓝扶玉甩掉剑尖残血,放下公孙砚,又将楚长风挡在身后:“李芦生,你还想跑吗?” 李芦生捂着心口,已无力站起,他狠狠吐出一口血沫:“你要杀了我?你师尊可已经发过誓了!” 蓝扶玉冷笑一声,抬起剑来:“那是她发的誓,我这个不孝徒弟,见了自家的小孩差些被你设计玷污欺辱,一时激愤,要私自行动砍了你的脑袋,天道也说不了什么。” 不过,蓝扶玉要杀了他,倒也不只是为了这点义愤。先前李芦生甚至有意无意提过蓝扶玉做断南魔尊奸细的说法。若只是随口胡说,便也罢了,可若是……他真的能看见自己制造的幻境,得知了蓝扶玉的身份隐秘,相思楼的主人,哪怕是为了自己脖子上的脑袋,也得将李芦生灭口了。 “你!等等——”李芦生眼见无处可躲,咬了咬牙,抬手呼道,“我还有一个问题,最后一句话。” “嗯?”蓝扶玉眯起眼睛,“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毕竟李芦生还是断南的一名要人,若是他能供出断南小魔尊的防线弱点等等,倒也无妨听他多说一句话。 “你真的不知道翠霖是谁?” 蓝扶玉气得一口气喘不上来,举剑又要砍,却有些顾忌,回头向楚长风道:“长风,你带着公孙公子先走,我在这做些事。” 楚长风皱起眉头:“师尊,你要杀便杀吧,我不害怕的。” “等等!我就再问一句,就一句!”李芦生往后躲了躲,踉跄两步又跌在地上,“你……你师尊,是不是有个妹妹?” 蓝扶玉匪夷所思:“什么妹妹?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师尊和你那个翠霖姑娘长得像不成……”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李芦生讲究些古怪的人类礼仪,和那翠霖仙子不过发乎情止乎礼,可仙子的衣服要是穿得笼统起来,又添些别出心裁的化妆……究竟裙摆底下藏的是什么物件,只是发乎情止乎礼,恐怕不好分辨。 青云没有妹妹,可还真有一个弟弟。 蓝扶玉被这个谜底惊了一惊,他正要开口,却忽觉余光中一片白影飞速刺来,而后侧颈凉凉一痛,他下意识要拔剑,却只觉身旁空空如也。 他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却什么也没看见,不只是他自己,眼前的一切,草木风云,万事万物被融成了五光十色的混沌画面,自然,他也没有眼睛,没有手脚,更也没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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