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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渐低,有些心虚。 他觉得余康的哥哥是癞蛤蟆,觉得那封信肉麻恶心,但面对姐姐真实的困境,他毫无办法,只能干巴巴地重复一句话。 村子就在前面,零零落落的灯光透出来。黄黄的,温温的,被浓厚的夜色压着,远远望去,分不清是在等人回家,还是在把路堵上。 “我想那么远干什么。”姜盼忽然说,“至少现在,我还在读书呢。只要我成绩好,爸说不定就让我读下去了。” 她推了下姜根生:“这事不能跟爸妈提,听见没?” 姜根生被她推得退了半步,稳住脚:“知道。” “娟花的事也不许说。” “知道。” 初三开学,来了一批新的支教老师,其中一位徐老师,是燕师大毕业的高材生,负责教初中三个年级的数学。 徐老师身形清瘦挺拔,夏天灰色短袖,冬天灰色针织衫,配永远的卡其色长裤。 他头发修剪得利落干净,架着一副黑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专注。 他上课从不废话,板书工工整整,函数图像一笔到位,讲题时逻辑严密,环环相扣,偶尔用实验室里的模型或编程思路打比方。 “这和算法迭代一个原理,输入错误,输出就不可能正确。” 他常把学生叫到办公室,用红笔圈着习题集上的错题。 “这一步推导不严谨,重来,数学容不得半点模糊。” 所有同学都对他又敬又畏。 一个月后,徐老师又主动提出同时教六年级数学。 姜盼去办公室时,听到老师们在讨论徐老师,说他雄心勃勃要在山沟沟里挑出金凤凰,教出成绩,好给履历镀金。 姜盼听不太懂,不明白山沟沟怎么帮徐老师镀金。 半个学期后,一天中午,徐老师把姜根生叫到办公室,将一本卷边的《奥数教程》递给他。 “以后中午吃完饭来找我,我给你补奥数。你在数学上很有天分,不深造可惜了。学两年,两年后,你初二正好参加比赛,争取拿个奖。” 他鼓励道:“奥数奖有机会进市里的重点高中,甚至拿奖学金。” 他原想在初一初二的学生里找一两个现成的,教一教,明年就开始参赛。 可这些孩子基础太差,比他预计的差得多,不得已将人选扩大到六年级,终于发现一个有潜力的。 姜根生闻言抬头,问:“老师,能让我姐也参加吗?” “你姐是?” “姜盼。” “哦,我知道她,学习不错,踏实认真。”徐老师了然,“但数学竞赛靠的是天赋。你姐的数学底子还行,搞竞赛还差着。而且她初三了,中考更重要,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不适合的方向上。” 姜根生迟疑片刻:“老师,你让她试试吧,她比我更需要……” 徐老师皱眉:“竞赛名额是有限的,训练材料和参赛费用都要专项申请。” 姜根生抿了抿唇:“那……我把名额让给我姐,行吗?” 徐老师脸一沉,语气严肃:“你以为这是闹着玩?我选你是评估过获奖概率的,我也需要出成绩。把名额让给不合适的人,对你对她对学校都是不负责任。” 王老师也在旁边搭话:“你姐成绩好,她凭中考分都有希望去市一中。你呢,英语经常不及格,语文也就八十来分。这个奖,你比你姐更需要。” 姜根生脸红了,赶紧解释:“老师,我是男孩,不管怎样家里都会供我读高中。但我姐……她可能初中毕业就要去打工了……” 徐老师和王老师同时一愣。 王老师回过头去,不再接话。 徐老师垂头思索,片刻后说:“除了数学竞赛还有许多其它比赛,比如作文,拿奖了同样有竞争力。” 姜根生期待地问:“作文奖也能去市重点吗?” 徐老师推了推眼镜,斟酌道:“具体政策我不了解,但任何学科的省级奖项,在升学时都是有用的。” 姜根生面露喜色,接过资料道谢,抱着书跑了出去。 徐老师继续整理教案,过了一会儿,教语文的郑老师洗完饭盒回来。 郑老师家也是这个县的,中专师范毕业分到这所村校,已经待了十来年。 徐老师叫住她:“郑老师,这学期有个作文竞赛,我记得你说姜盼作文写得好,让她报个名呗。” 郑老师擦着手,听完笑了笑,没接话,上课铃一响就走了。 徐老师年轻气盛,有很强的事业心,看不惯郑老师的态度。 “都是为了学生好,推一把的事,怎么这个态度。” 王老师本也要去上课,听见这话,笑道:“徐老师,你不了解山里娃的情况。重视娃教育的家庭,初中就把孩子送县里了。咱们学校加的初中部,本来就是为了让孩子们晚点出去打工。这些女娃娃就没有几个上高中的打算。姜盼家算好的了,我去过她家,父母都是体面人,没苦了孩子。” 徐老师皱眉:“现实是现实,总不能把错误的现实当做理所当然。总要有人给她们一个向上的希望,否则书读得再多,也不过是换个地方认命。” 王老师说:“给希望容易啊,几句话的事,最后实现不了,孩子们更难受,还不如一开始就别折腾。” 徐老师反驳道:“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强。家长观念也会变,看到孩子真有前途,说不定就松口了。” 王老师摇了摇头,抱着书去上课了。 徐老师沉默地坐了片刻,忽然打开网站,将作文比赛的报名表和要求打印出来。 数学课后,徐老师叫住姜盼,把报名表和一本《作文精选》递给她。 “两个月后的省级竞赛,你想参加的话就把表格填好交给我。” 回家的时候,姜盼的步子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 “徐老师说,如果能拿奖,能大大增加我去市重点的机会。” 她的笑声风铃般动听,马尾辫在脑后甩得老高,连路边的野花都跟着一起摇头晃脑。 接下来的日子,姜盼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砸进了这篇作文里。 课间不出去玩,趴在桌上修改草稿,随身携带小本子,记下灵光一闪的点子。 她往办公室跑得勤了,哪怕只是一个标点的用法,都要确认清楚。 姜根生成了她最得力的助手。他留心一切能用上的东西。办公室的旧报纸,广播里的时事新闻,口口相传的感人故事,甚至墙上的一句标语,他都留心记下,告诉姐姐。 夜晚,姐弟俩躺在床上,在黑暗中讨论作文的主题,结尾如何升华。 最后一稿,姜盼反复修改,等她满意抬头,发现根生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半握着笔。 姜盼把笔抽出来。根生迷糊地睁开眼:“改好了?” 姜盼笑着说:“上床睡觉。” 第二天,姜盼把自己反复修改誊写得工工整整的作文交到郑老师手里。 郑老师逐字逐句看完,连连点头,难掩惊艳。 “这篇写得好,真情实感。”她放下稿子,温言道,“可这是省赛,城里的孩子有名师指点,还有电脑查资料。咱们尽力了,对得起自己就好。比赛嘛,重在参与。” 姜盼用力点头:“我知道的,谢谢老师。” 作文交上去,她嘴上再不提这事,心里却是一分钟也没放下。 寒假前,姜盼拿到了她十五年人生里最有分量的一张纸。 省级作文竞赛初赛一等奖奖状。 她小心翼翼地将奖状抚平,用两本最厚的课本上下交错着保护起来,生怕折了一丁点边角,放学的路也走得比往常都稳。 她把奖状平平整整地放到姜文福面前。 李秀兰满眼是光,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姜文福也是一脸得意,连说了两声:“好!好!” 李秀兰一反常态,将桌上唯一一盘带肉的菜摆到了姜盼面前。 姜文福看见了,竟也没说什么,还乐呵呵地端起酒杯,重重地抿了一口。 姜盼与姜根生笑着对视一眼,心底的欢乐直往上冒。 “爸,这个决赛……” 姜文福笑着清了清嗓子,对姜盼说:“你燕子姐要结婚了,春节回来办个酒。时间紧,我跟你妈明天得去镇上帮忙,过几天再回来,你们俩在家老实上学别闯祸。” 姜盼喜道:“燕子姐要回来啦,我好久没见过她了。” 燕子在南方打工这些年,越来越少回家,听说她交了一个有钱的男朋友,前年在镇上给大伯老两口买了一套两居室,很有出息。 姜文福应了一声,说:“她男人在那边有个小厂,我跟你大伯说好了,过完年,你就跟着燕子一块过去。” 姜盼的笑一下子僵住了,眼睛瞪得老大,感觉空气都凝住,无法呼吸。 李秀兰也有些意外:“这么快,没听你说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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