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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白独自一人,站在桌子一边,站在那碗面跟前。 从昨晚到现在,他只喝了一碗红糖水,吃了一块麦芽糖。那点甜早已消耗殆尽,馋虫顺着喉咙爬到眼睛,让他无法从这碗面上移开视线。 热气腾腾,带出麦香和油香,鸡蛋镀着一层诱人的光。 他盯着那碗面。姜文福盯着他,不紧不慢地拿起烟袋锅子,在椅子腿上磕了两下。 周砚白抬起头,眼底露出渴望。 姜文福清清嗓子,声音刻意放得平稳:“你爸妈那边,日子过不下去了,养不起你。这才托人把你送到咱老姜家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姜文福的儿子,这儿就是你的家。爹给你起了个新名,姜根生。” 他指指李秀兰和姜盼:“这是你娘,这是你姐。往后,我们就是你最亲的人。咱家日子不算富,但绝不会短了你的。现在,挨个叫人,叫了人,就可以吃面了。” 周砚白下意识地看向李秀兰和姜盼。 李秀兰脸上是紧绷的催促的笑,不时偷看一眼姜文福。 姜盼扬着眉,用力地朝他点头,嘴巴无声地一张一合,用口型提醒他“叫呀”。 周砚白的目光又落回那碗面上。 热气模糊了眼睛,香味像个钩子钻进他的鼻子,勾得他空瘪的肠胃阵阵痉挛。 他悄悄咽了口唾沫,放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棉袄下摆。 姜文福举着烟袋锅子,阴沉沉地盯着他。 时间被一碗面和沉默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难熬。 姜文福没催他,只是又磕了两下烟袋。 周砚白的肩瑟缩了一下。他终于抬起头,瞥了一眼姜文福,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向李秀兰,最后落到姜盼身上。 他呐呐开口:“……姐。” 姜盼咧开嘴,笑着看向李秀兰,示意周砚白继续。 男孩看向李秀兰,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妈。” 这个字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也打破了他心里那道摇摇欲坠的屏障。 仪式还没完。那碗面,依然在桌上,不属于他。 姜文福稳稳地坐在他的“王座”上,没有发话。 灯光在男人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泥像。 周砚白攥着衣角的手指松了又紧,用尽全身力气,逼出那个字:“爹。” 姜文福笑了,满足爬上了他的眼角。 他点了下头:“嗯。” 他下巴朝那碗面扬了扬,恩赐般的宽和:“吃吧。” 姜盼开心地蹦了起来:“哎呀,我去给弟弟拿筷子。” 李秀兰也笑了,慈爱地抚摸着周砚白的头,只觉得那求子符还真有些道道,一定得好好保管起来。 “根生,这个名字好。明天妈给你做两身新衣服,正好你姐有双鞋,还没舍得穿,你等下试试。” 姜盼跑回来,将筷子塞进周砚白手里,推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条凳上。 “快吃吧,一会儿面就坨了。”她催促道。 周砚白捏着筷子,手还有些抖。他又怯怯地抬眼,看了一下姜文福。 姜文福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笑,朝他点了下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得了最后的准许,周砚白不再犹豫,卷起一大口面条,送进嘴里。 他吃得很急,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姜文福慢悠悠地吸了口烟,目光落在男孩因吞咽而微微起伏的瘦小背脊上,心里那股因为花了六千块而一直梗着的憋闷,终于消散了大半。 到底是小孩子。再机灵,再记得从前,又有什么用。饿上两顿,给碗热汤面,照样得低头喊爹。 他想着刚才男孩那声干涩的“爹”,当家做主的权威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吐出一口烟雾。 这个家,终于有后了。 晚上,李秀兰用塑料袋把求子符一圈圈包好,认真地收进衣柜里。 姜盼给周砚白打来热水,哄着他烫过脚,又拉着他的手,小心地在他的冻疮上抹油,要全覆盖又不能浪费。 李秀兰铺好床,喊他们睡觉。 两个孩子都瘦瘦小小的,挤在一张不足一米宽的木板床里,背挨着背,勉强睡得下。 冻疮痒得钻心,又带着肿胀的痛。 周砚白记得姐姐说挠破了更疼,于是他把手死死攥成拳头,塞在腿下面,用身体的重量压住。 眼泪不断地涌出来,滚烫的,划过冰凉的脸颊,洇进枕头里。 他不敢出声,拼命咬住嘴唇,把呜咽闷在喉咙里。 他想妈妈。 不是今天那个让他叫妈的女人。是他的妈妈,赵小香。 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这个名字,好像念得多了,就能把今天那声屈辱的“妈”盖过去,就能把“姜根生”这个陌生的名字赶跑。 可念着念着,妈妈的脸在记忆里却有点模糊了。 他被二婶拽着,走过很多很多地方,坐过窗户糊满黑灰的火车,坐过颠得他骨头都要散架的拖拉机。 二婶的手又硬又冷,打起人来不留情。 他离家很远很远了,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默默流着眼泪。 身后的姐姐忽然翻过身来,一手搭上他屁股的位置,轻轻拍了起来,嘴里发出含糊地充满困意的哼哼声。 周砚白听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姐姐是在拍哄他睡觉。 好像真的有用,他逐渐闭上眼。 哼声慢慢低下去,手也不动了。 姜盼在睡梦中咂咂嘴,好像吃着什么好东西。 不远处的大床上,姜文福和李秀兰低声说着话。 “你说你晚上整那一出干啥呀,吓着孩子。”李秀兰埋怨,“他才多大,咱对他好,慢慢他就把前头忘了,哪用得着那样。” “你懂什么。”姜文福瓮声瓮气,“这小子四五岁了,知道事了。就得给他立规矩,让他明白谁是爹,进的哪家门,吃的哪碗面。” “别说,他叫我那声‘妈’,哎,我这心里,还真就觉着,这娃跟我生的似的,怪稀罕人的。” 姜文福“嗯”了一声,语气也松快了:“这六千块,花得不冤。是个机灵小子,模样也周正。” “咱帮她那么多回,她咋好意思要钱?” “给都给了,说这没用的。咱现在有儿子了,不好再跟她沾这些事,我跟她说了,以后不让她来了。” 李秀兰只听见以后不让二婶来了,心里头一下子敞亮了,后面的事,全乐得让男人做主。 她翻了个身,看眼不远处那张窄小的木板床。 女儿背对着她的方向,睡得正香。女儿身后,新来的小小身影蜷缩成一团,几乎看不见。 那个名叫周砚白的小男孩,被六千块钱和一碗加蛋的热汤面,永远留在了这个寒冬。 【作者有话说】 更新时间在中午12点,无特殊情况日更 两个月后,姜家的儿子姜根生,过了他来到淖儿村的第一个春节。 姜文福心情大好,出手比往年阔绰,买了肉,割了鱼,还破天荒地买了几挂小鞭和一把蹿天猴。 李秀兰在厨房忙活了半天,鼓捣出一桌像模像样的年夜饭。 四个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前,桌上难得摆满了碗碟,甚至还有一瓶可乐。 姜文福端着杯子,看看低眉顺眼的妻子,看看满脸喜气的女儿,又看看眉清目秀的儿子,露出了一抹舒心的笑。 “来,都端起来。”他发话,“过年了,以后咱们家人丁兴旺,日子红火!” 李秀兰和姜盼立刻跟着举起杯子,姜根生迟疑了一下,也学着样子举杯。 四个杯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顿年夜饭,是姜根生被带到这个家后,吃得最丰盛的一顿。 李秀兰特意给他闷了米饭。姜盼不停地给他夹菜,小声告诉他哪个好吃,哪个难得吃一回。 姜文福夹走第一个鸡腿。李秀兰把另一个鸡腿夹到根生碗里。 姜根生闻了闻,觉得很香,两只手抓着,大口地啃。 李秀兰在旁边看他吃得香,一颗心松了松,又揪起来。 这孩子哪都挺好,乖,听话,不哭不闹,跟盼儿也越来越亲近,就是嘴太叼了。 家里平时蒸玉米面窝窝头,他几乎一口不动,唯有闷米饭时还能多吃半碗,来家里三个月,身上的肉是一点没长。 李秀兰为这事愁得很,说到底,日子还是得靠青菜玉米窝窝头过下去。 谁不喜欢吃鸡鸭鱼肉,可哪能天天鸡鸭鱼肉地供着。 只希望根生能快点习惯这边的吃食。 吃完饭,四个人来到院子里。 姜文福把一挂小鞭挂在树枝上,用香点燃引信。 噼里啪啦的声响咋开,红色的纸屑四下飞溅。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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