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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不是江雨洮。”孙荞说,“我认识的缪盈,宁可死,也不会那样求自己的仇人。何况你还说,说你总是吃我剩下的,用我剩下的……你比我年长,比我高,其实总是我不得不穿你穿不下的裙子鞋子。” 缪盈反驳:“那是因为你喜欢我的衣服!” 说完她便停了。这句话太不符合当下危机,但脱口而出的瞬间,两个人都想起了少女时代发生过的许多事情。一同在家中住着,一同游玩,一同练武……这所有共同经历的一切,仿佛也应该指向两个相似的命运。 她们都说不清是从何处开始分岔。 “恨你也是真的。”缪盈说,“凭什么我吃这样的苦……你却好好地活着?他原本想要的只有你,是我代替了你,要不是……” 孙荞慢慢把头靠在铁栏上,看里头嘀咕的缪盈。现在的缪盈不像仇人,也不像仙人了。是她记忆中的姐姐,是会牵她手的挚友。 “我来沉青谷是为了找一个货郎。”孙荞说,“一个在货箱上挂红色池州信结的男人。” 她开始讲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从春雾天,到小小的骨头,到三座坟墓,到箱底久不使用的龙渊刀。她讲得很慢,很简单,不过是袁泊死了,两个孩子没了,雾隐山脉下了连月的雨,她骑着驴穿山过岭,身上始终湿漉漉。水汽泡着她的眼睛和骨头,夜不成眠,噩梦缠身。 她讲着讲着,记忆又有些乱,回头说起孩子们的事情。 她给孩子们讲缪盈告诉她的传说,毕竟缪盈小时候是最会哄孙荞睡觉的人。袁泊在家中前后种了许多花,春天开得极好,她用花来打扮女儿,又聊起最会打扮的缪盈,两个孩子双眼放光,对缪盈充满向往。她给孩子们歪歪扭扭地缝帽子和鞋子,缝着缝着也得说起缪盈:缪盈姨姨什么都会做,什么都做得好,世上没有比她更厉害的人。 回忆这些,孙荞很快乐。直到听见缪盈哭,她才停口。 那双遍布鞭痕的手终于主动地、紧紧地与她相握。缪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哭。她哭得仪态全无,脑袋不停地撞在铁杆上,把孙荞的手贴在自己面颊,温热的泪水濡湿了脸庞与掌心的缝隙。 缪盈一直哭到累,才稍稍停止。她也靠在铁栏上看孙荞,声音已经变得嘶哑:“我吃苦的时候都没哭过这么多。” 孙荞轻轻摇晃两个人相握的手:“以后我不再让你吃苦,我们一起离开这儿。你吃过他什么药?有什么不对劲?还有,苏盛南和沉青谷到底在做什么‘生意’?你告诉我吧。” 缪盈:“那得先告诉你苏盛南的一个秘密。” 她凑到孙荞耳边,笑着说:“他不能人道,那玩意儿比面条还软。” 暝暝歌14 苏盛南被沉青谷谷主收养的时候,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人。他在澄衣江遭遇船难,被江水冲上犬牙滩,手脚骨折,是谷主花了好几个月才为他续上的命。因没了家人,从此便在沉青谷住下。老谷主病卧在床之后,沉青谷的一切才渐渐因苏盛南发生变化。 缪盈跟旁人打听苏盛南,所知道的也尽是苏盛南的好话,做过的好事。对当时的缪盈来说,苏盛南不仅是最好的选择,甚至是一根救命稻草。赵喜月告诉她,她应当好好抓住苏盛南,没有比他更好的人物了。“你杀过人,外头还传你受了侮辱。”赵喜月说,“这些事儿是真是假,不重要。被人传多了、说多了,就是板上钉钉,你是女人,你根本辩白不了。想堵悠悠众口,你得杀光天下人。” 而苏盛南不在乎这一切。他同缪盈聊天,问的也多是缪盈和孙家的关系。依照赵喜月的叮咛,缪盈撒了谎。她也同样依照赵喜月的叮嘱,“抓住”苏盛南。 她晓得一个女子应该怎么端庄,也晓得怎么笑、怎么嗔,怎么用眼神捕捉一个男人,怎么用弯转的语气叹息,隐藏自己的秘密又故意泄露一丝引人探索的端倪。她几乎不需要练习,熟稔得像与生俱来。 而意识到这种“与生俱来”源于幼时在青楼所见所闻,缪盈时常感到悚然。 越是明白自己无法摆脱命运,她就越是想紧紧抓住苏盛南。她不敢让孙荞知道这一切,生怕孙荞晓得自己抢走了条件优渥的苏盛南。心中虽知孙荞并不在意这种事,也不会对素未谋面的苏盛南生出任何心思,但缪盈始终谨慎。她知道自己卑鄙,却又不得不更加卑鄙。 赵喜月承诺过会给缪盈一次风光大嫁,但缪盈离家前往沉青谷的时候,孙家风雨飘摇,自身难保。赵喜月把女儿送回老家,又催促缪盈尽快前往沉青谷。她那段时间苍老许多,面对缪盈时有焦躁有埋怨,缪盈却觉得她比以往任何时候,更似自己的母亲。 缪盈想留下来,赵喜月却坚决不肯。她仿佛预知了什么灾厄,先是擅自代替孙荞答应了袁氏镖局的提亲,紧接着又为缪盈筹备前往沉青谷的种种琐事。门下的弟子们渐渐少了,都交托给信赖的江湖朋友帮忙照顾,而这些江湖朋友们,地位大都不低。山雨欲来,缪盈与他乡的孙荞失去联络,又不知孙家到底发生什么事,只得依从赵喜月的安排。“我不会害你,缪盈。我救过你,就绝不会害你。”赵喜月说。 缪盈至今不知道赵喜月是否清楚苏盛南是什么人,沉青谷又是什么地方。她没有机会再问。下船踏入沉青谷的那一天,她从此隔绝江湖。 成亲后不久,缪盈便发现苏盛南不能人道。 苏盛南本身专精医道,吃药下针,用过许多方法,全都无法奏效。缪盈却听谷中人议论:苏盛南曾跟沉青谷的一位同门女弟子成亲,其妻难产离世,缪盈是其第二任妻子。缪盈没听苏盛南提过这件事,但既然这样,说明他以前也曾是做得到的。 为治好自己这病,苏盛南一直在研究各种药物,跟缪盈并无很深感情。缪盈渐渐也觉得谷中生活枯燥无味,提出想出门走走时,却被苏盛南厉声呵斥,强行把她扣留在沉青谷。缪盈在苏盛南面前一直扮演着一个温顺、柔软的女人,但她本人却绝非这样的性格。苏盛南激怒了缪盈,俩人在这座金色的小楼里打了一架,见招拆招,竟不分上下。 不仅出手,缪盈在嘴上也没有放过苏盛南。她那时候忘记了赵喜月的叮咛,忘记自己应该死死依附这根“稻草”,竟然开口嘲讽苏盛南的“无用”。她的笑声像裂石破空,在小楼附近回荡。 缪盈知道自己难以走出沉青谷,又听苏盛南说孙荞嫁给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袁氏镖局小儿子,从此自然天地辽阔、人生顺遂——她不能说没有过妒忌。她比孙荞美,武学也不逊色于孙荞,但袁泊袁拂上门来,从不多看她一眼。缪盈嫉恨着,但每一次嫉恨只会让她重新了解自己的卑鄙,还会令她愈发思念孙荞。就连被苏盛南用重物击打脑袋倒下时,她想的也仍是孙荞:世上能来救她的,只有孙荞。 醒来时已过了数日。她被关锁在地下,结实的铁链缠绕着腰和脚踝,丹田空虚,呼吸微弱。苏盛南救活了她,但她很快发现新的变化:她容易饥饿,也容易呕吐,总是大喊大叫,头疼欲裂,唯有喝下苏盛南每日拿来的褐色药丸,才会舒服一些。然而药丸并无法让症状减轻,反而令她下一次的发作更加疼痛和难耐。腹中的绞痛变得越来越剧烈,仿佛有人伸手入内拉扯翻搅,缪盈蜷着四肢拼命把自己缩成孩童大小,她说不出话,也几乎喘不出气,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无一处似自己。 她只能恳求苏盛南给药。 “什么药?”孙荞牵着她的手,一张脸因愤怒而涨红,“这种‘药’,就是他用来控制那些江湖客的东西吗?” “不是,给我吃的只是普通的毒物,我还不够资格去品尝他的‘暝暝’。”缪盈说。她似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在这晦暗的地牢里,笑得弯了眼睛:“你知道暝暝起初是什么东西?是苏盛南用来治自己阳衰之症的药!他潜心研制,不料怎么吃,不行就是不行。” 缪盈朗声大笑,仿佛这是最令她欢喜之事。 苏盛南没治好自己的病,却意外发现了“暝暝”的另一个作用:服用它之后,人会变得亢奋、精力充沛,随即内劲在体内自如轮转流动,在此状态下修习内功,一日有十日之效。无奈苏盛南武学底子薄弱,天赋平平,无法再有进阶。他带着暝暝离开沉青谷,外出寻找试验之人时,意外碰上了回想堂老堂主与魔教对峙。苏盛南在未告知老堂主的情况下,对老堂主使用了暝暝。老堂主活了过来,比以往更精神,功夫更精纯,从此自然把苏盛南奉为座上宾。 “但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江雨洮跟我说过他见过的事情。”孙荞说。 缪盈告诉她,苏盛南在给出去的“暝暝”中,添加了缪盈服用的那种毒物。他精通药理,调配得当,被“暝暝”药性压制的毒要过一段时日才会发作。只要继续服用“暝暝”,身体的不适就会缓解,但如此循环往复,人必然被“暝暝”彻底控制。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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