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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理他。”孙荞说。 天地乐,山水静流通。江风拂过孙荞耳上的海珠耳坠,她听见船娘开始唱歌:汤汤江流,泛泛行舟;亦有流泉,载沿载洄……她歌声清亮,如莺啼一般响彻江岸。江雨洮为她轻轻打拍子,那双惯于做戏的眼里满是情意。 “我这不算什么。”船娘笑道,“这澄衣江上还有别人唱得比我好哩。” “我可不信。”孙荞也笑着应。 船娘正色道:“是真的。在澄衣江上有一段,每逢十五圆月之夜,就能听见山里有人唱歌。是女人声音,但长什么样儿,高矮胖瘦,多少个人,我们都不晓得。但唱得可好哩,我们都说,那一定是山里的甘露仙,趁着月儿和天上的仙人相约。” 对这种传说,孙荞向来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但江雨洮难得正经:“是的是的。” 初四没好气地怼他:“难道雾隐山里真有甘露仙?” “不是甘露仙,是沉青谷里囚禁的百灵。”江雨洮合起扇子,往前方遥遥一指,“就在前头,恰是我们此行目的地。” 他扇柄指示的方向,正是澄衣江上最狭窄最险峻的犬牙滩。 暝暝歌01 有人赤足跑过山路,啪啪啪,啪啪啪。黑泥路上石子虽然圆润,仍硌得她脚心刺痛。 身后没有人追赶,只是她心跳剧烈,耳中嗡嗡尽是风声,树影也变作能吓人的怪兽。 月光隐隐照亮前方。被高树包围的山崖透出一处恰好能容人钻出的空隙。她终于站在崖上,怀中的东西润湿了她的前襟。下方澄衣江滚滚黑水,头顶白玉盘雪亮月色。她脱下外衣,把怀中之物裹紧后用尽力气,抛向澄衣江。 那团东西在月色里直直坠落。 她自己也差点栽下山崖,险险地扶着树干站定。探头往下看,她已经瞧不见那包东西落在何处,连落水的声音也被山风带走。她按了按胸口,扯下树叶擦净双手,回头钻入林中。 林子里有人喊她:“朋儿——”声音是小心翼翼压低了的,生怕被夜间什么东西窥听。 她没应,但立刻振作精神,加快脚步朝同伴跑去。 那包落入澄衣江的东西散在犬牙滩上,有的被流水冲走了,有的落在岩石之间,一浮一沉。 艰难在犬牙滩穿梭的船只被这些东西轻轻敲打。有人从船头探出脑袋盯着发出声响的船舷,因看得不清楚,顺手挑过一盏提灯照明。 “妈呀!”江雨洮在船头忽然大喊,“这什么玩意儿?!” 灯烛照亮一小片江面。巧妙绕过犬牙滩乱石的船只旁,是浮沉不定的几只断手。 山中精怪故事多,一路从池州往沉青谷去,孙荞不知听了多少。 “甘露仙”是最常被提起的名字。传说中,甘露仙是寄宿在水井的精怪,身影飘忽,作长发女子打扮,胆怯、秀丽。她从井水中诞生,与大地、水脉相连,是最干净无垢的东西。谁家水桶落入井里,只要在井口呼唤甘露仙,隔天便能在井旁找回自家的桶子。若有小童不慎落井,甘露仙也会卷起一股湿润的旋风,把小孩儿稳稳当当送到地面。她是善良且永远无害的。 传说越说越玄乎。渐渐的,有山民会祭拜水井,供奉甘露仙。但又有请神人提醒:甘露仙不食人间烟火,不受俗世供奉,这些东西反而会令甘露仙失去法力……林林总总,各有说法。 孙荞只当传说来听,并不放在心上。江雨洮几人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船娘和船家故乡不在一处,俩人讲述的甘露仙故事总有出入,但却在一处极为相似:甘露仙深夜会从井中爬出,坐在井沿上低声歌唱。她歌声清澈,能令山谷沉寂,万物苏生。而这歌声也往往引来不知就里的山民。甘露仙只化出隐约人形,还未能学会怎样变化人类女子的脸庞,她自知羞耻,总是掩面歌唱。但若有不怕死的山民窥见甘露仙那张无法形容的古怪脸庞,便会被甘露仙立刻撕碎。这些碎肢会出现在不同的水中:井水、溪水、池塘、河水……是甘露仙对冒犯她的山民的警告。 “你们不觉得这故事不对劲吗?”孙荞曾这样问。 前半截,甘露仙还是温柔可亲、救活小童的好精怪,后半截却变成被人看一眼就要杀人碎尸的坏东西。孙荞常跟儿女讲山中故事,两个孩子脑子灵活,总会问她许多刁钻问题。若是两个孩子现在听见,一定也会问同样的问题:甘露仙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坏? 在没看到江雨洮捞起来的断手之前,孙荞也以为传说只是传说。 断手足有五六根,江雨洮捞到一半,被船娘打了一木桨,不得不放弃。据他所说,江面上还浮沉好几只,可惜竹竿子不够长、煞白脸皮的船娘又太凶,否则他一定要全都好好捞起来细看。 “好东西。”江雨洮把断手们摆在船上,薅下一只黄玉戒指,“这个,少说十两银子。” 他妙手空空,是池州城里小有名气的盗贼,没人怀疑他的论断。江雨洮捞起的四只断手,只有两只看起来属于同一个人,另外两只一者粗大,一者纤细且指尖涂丹,但共同点是:指根全都有扳指或戒指。 初四也不得不对江雨洮生出钦佩:茫茫江水,他得多么眼疾手快,才能准确打捞起四根有东西可薅的残肢? 孙荞却注意到这些残肢的手指内侧与掌心生有厚茧,就连那明显属于女子的白皙右手也一样。“都是练武之人。”她说,“看这指节变形情况,应该都是高手。” 船上数人面面相觑。初四来自官府,小寒只是个卖水滑面的,孙荞远遁江湖,三人齐齐看向江雨洮。江雨洮连连摆手:“我也不懂,谁能凭断手认出门派啊?!” 初四:“最近江湖上死了什么高手,你晓得不?” 江雨洮:“我被你们孟大人关了多久?我上哪儿晓得去?”他说着戳戳断肢,“瞧这些东西,如此新鲜,想来都是这一两日内出的事儿。” “……甘露仙杀的人?”小寒问。 无人回答。江岸两侧群山环抱,孙荞忽地生出一种奇特寒意。 船家谨慎,足足花了两日才经过长达十余里的犬牙滩。驾船的人不知道船只应该在何处停泊,坐船的人之中也只有江雨洮知道目的地何处。 “沉青谷入口隐蔽,若不是我认得苏盛南,曾在谷里出入过,我也绝对找不到那地儿。”船只在一处乱石停下,江雨洮跳到石头上,摇着扇子,“江湖中最难以接近、最难以……” 与船家辞别后,一行人跟着江雨洮钻进树林。小寒身体虚弱,喝了药汤后昏昏欲睡,孙荞与初四轮流背着她。江雨洮一路行得十分谨慎:密林中偶尔会出现一截石板铺好的小路,走上十几步便消失了,江雨洮不知如何寻路,总能在潮湿的密林中不断地找出石板路,一截一截地,往山里延伸。 孙荞试图记忆,但很快发现,江雨洮带他们走过了几段重复的石板路。她不知道这是入沉青谷的必然之路,还是江雨洮故意扰乱她的思维,因情势不明,便闭口不言。 渐渐的,林子越来越密了。沾满露水的树叶拍打孙荞的脸,她耳朵一动,听见密林之中,远远近近传来无法辨别声源的脚步声。 有人也在林中赶路,和他们一样。 但树木茂密如墙,他们根本无法相互窥见。 江雨洮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约莫等了一盏茶功夫,附近的脚步声消失了。江雨洮招招手,继续往前走。孙荞却盯着他的手指。 从断肢上扒拉下来的那只黄玉戒指,江雨洮正戴在右手中指。 察觉她的目光,江雨洮干脆举起手,在众人面前晃了晃那只大得夸张的戒指。 “这是……”江雨洮才刚开口,密林之中忽然有箭矢破空! 那箭纤细、迅速,孙荞离江雨洮尚有几步距离,根本来不及救援。箭从林中飞出,如同射箭的是林中静立的树木,来处竟然没有一丝人声。 江雨洮手中扇子一拨一挡,将那枚弩箭抓在手中。箭尖划破他虎口,瞬间便滑出一股黑血。 好凶的毒箭!孙荞心中一突:此行事关重大,无论为小寒,还是为她自己,江雨洮是进入沉青谷的钥匙,绝不能出事。她两步跃到江雨洮身边,抬头看箭射来的方向。 一个年约十六七的少年人站在树枝上。那树枝分明细弱,少年却站得轻盈万分。孙荞一瞬间辨不出少年是男是女,只觉得此人太瘦,面上覆盖的树枝面具太古怪,手里握持的黑色弓弩与这静谧、清明的树林太格格不入。 “朋儿,是我。”江雨洮迅速点了手上穴道,以免箭毒扩散全身,抬头笑道,“怎么,认不得了?” “江雨洮,你烧成灰我都认得。”树上之人说。 声音清脆,是少女的嗓音。 但她手中的弓弩始终没有移位,新的弩箭已经压在槽中,正对着江雨洮胸口。 “你应该也记得谷主曾说过的话。”朋儿平淡开口,“‘再见到那姓江的,格杀勿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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