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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晚上八点,四周却透满深夜的孤寂。冉澄抱着双膝蜷坐在床垫上,视线随表盘里的秒针转圈,机械声挺催眠。谈岩澈则一言不发地按住纱布,身子迁就着微微倾斜。 光影交错,随风轻摆。 一滴雨水从屋顶落下,打湿二人影子的间隙。也放大了晚风里的防备、不熟和局促。 冉澄飞快盘算该聊明天的庆典,还是问问出村后的打算,想一圈总觉是没话找话。索性低头揪扯裙摆线头,哼起小歌,试图在进退维谷的静谧中更坦然些。 谈岩澈捂得掌心冒汗,略微松开手,“你白天说是做话剧的,剧院规模多大?” 冉澄补充说明:“不是我的剧院,我算二房东。” 谈岩澈歪过头,逆光对上她的眼。冉澄解释道:“租的码头仓库当场地。每周固定演几场,空档期按小时或天租给中小企业办年会、脱口秀俱乐部或者艺考培训班。” 谈岩澈对大致的运营模式有了数,饶有兴致地细问:“几场?” “周五晚上一场,周六日下午和晚上各两场。法定节假日或者暑假旅游旺季,可能会加场。” “剧团多大规模?” “主创6人。演员15人属于项目合作,不是长期雇员。服化道、运营和技术支持五六个吧。场务和前台多是临时工。” 冉澄知无不言,颇有些骄傲。从业四年,从门可罗雀到一票难求,从白手起家到做响贝拉这款ip,她好歹在圈内站稳脚跟,算有点“咖位”。 谈岩澈听闻快速估算笔帐,“每场必须达到65-70的上座率,才勉强保本。” “你未免太小瞧我们了。”冉澄昂起下巴,“迄今为止,我们推出的每部戏在蜜月期都能场场爆满。” 谈岩澈泼冷水:“你也知道是蜜月期,顶多维持三个月。” “《谁是贝拉》上映快两年,至今还有老客来四刷五刷补全剧情。沉浸式话剧的商业密码不是让所有人看一次,而是在稳住ip的情况下,隔段时间加条新线、开扇新门,争取让小部分人看十次。” 谈岩澈对小作坊没兴趣。流量池过小,参考数据毫无意义,目前听下来也没法给商业地产带来任何价值。文化背书?不过这年头,“装有文化”的途径多了去了。 冉澄倒相当看好这个赛道,侃侃道来:“传统话剧是坐在台下看别人的故事,沉浸式则是走进局中经历自己的人生,往深了说,可以成为当代人逃离现实的情绪避难所。这种感官上的极致刺激,任何线上娱乐和短视频都无法平替。” 对方并不认同:“好的商业模式必须能无限复制。一部电影放给10个人看和1万人看,成本相同。沉浸式话剧为了保证体验感,坪效和人效都有绝对的天花板。赚的钱一眼就能望到头,无法实现指数级增长。” “每场演出都是孤本。我不需要全世界都看我的戏,只需要一百个人在这一刻,跟随我沉浸在故事里。” “我俩聊的不是一个层面。” “本子够硬、ip扛打,运气好的话能吃很多年。贝拉就是现成的例子。” 贝拉?听都没听过的ip,谈岩澈嗤之以鼻:“归根到底不是要赚钱?” 针锋相对的态度,驱散了相顾无言的尴尬。而你来我往的商业逻辑,哪怕南辕北辙,仍不知不觉将身心抽离当下环境,复原二人的真实身份和立场。 谈岩澈身子稍稍后仰,单手闲适地撑着床垫,破天荒多说了些:“人是最难管理的资产,抛开演出事故、团队纠纷。前期砸几百万做实景、过消防审批,结果命脉全捏在房东和政策手里。一旦拆迁、房租跳涨或者违建整改,资金链立即断裂。你这不叫创业,是在雷区里走钢丝。” 话术太耳熟,冉澄不由得提高音量叫板:“请问您有何高见?” 谈岩澈岂会听不出火药味,真心实意地火上浇油:“及时止损。别怪我没提醒你,拆迁办通常只认房产证。赔偿款一次性打给房东。如果对方见钱眼开,不分你停业赔偿金,就只能去法院起诉。官司一打一两年,剧团几十号人早饿死了,你的现金流根本耗不起。” 冉澄半开玩笑:“大不了请谈总注资?” 对方拒绝得干脆:“我从不做赔本小生意。” 鸡同鸭讲,不聊也罢!冉澄钻进蚊帐,背对人躺倒。 她其实能倒背如流这段危言耸听。话里往往掺杂爷爷的蔑视打压,和父母看似支持、实则随时准备替她收拾烂摊子的宠溺。不论外在表现如何,大家心底刻着同一句潜台词:剧团迟早玩完。 她从不否认现实残酷,更时刻做好卷铺盖停业的准备,可实在厌透这种高高在上宣判死刑的傲慢。 走钢丝怎么了? 只要还没掉下去,就要演到底。 她嗖地跳出蚊帐,拿出扑克牌。剔除大小王,闭上眼边洗牌边默念问题,直到脑海中冒出“就是现在”的旨意。随后将洗好的牌背面向上,左手随机分成三垛,从左到右按照“过去现在和未来”各抽一张。 “方块国王,困局、现实阻碍。黑桃9代表凶兆。再来张黑桃5凑热闹,未来仍有阻力可恶,嫌我不够烦?”她没理会死局,重新洗牌结果再次抽到黑桃9,见到救星般望着红桃7:“贵人在路上了?” 谈岩澈处理好伤口,斜着脖子揪紧眉,旁观这场神神叨叨的戏。冉澄见他满脸鄙夷,火苗更蹭蹭往上冒,“你知道这代表什么?” “代表你该换副新牌了。”谈岩澈卷齐脏裤脚,随手拾起两张,“边缘磨损程度不同。黑桃9受潮形变,更厚点,如果洗牌手法不够专业,抽到它的概率会偏高。这叫物理惯性,不叫预示未来。” 冉澄被这通分析噎得半死,夺过牌往枕头下一塞,“这叫命运的提示,懂吗?” “我只懂沉没成本。”谈岩澈顺势躺下,双手枕在脑后。 床垫因动作发出沉闷声响。黑暗中他的声音有些空洞,少了点刚才的咄咄逼人:“既然你觉得有坏兆头,与其算命,不如想想大房东真跑路,剧团成员的遣散费从哪儿出。靠三张扑克牌?” 冉澄背对他,手心捏着红桃7,胡乱回怼:“贵人牌在手,船到桥头自然直。” “贵人?求人不如求己。” “人是群体动物,要学会审时度势、协作并进。” “摔跟头倒是真的。” “我抽的是贵人牌,不是小人牌。ok?” “少信有的没的。悲观主义者往往在商界活得更久。” “这叫精神寄托。” “弱者才需要狂热的信念。” “你这句话骂遍所有虔诚的教徒。” “哦,我道歉。” 谈岩澈话虽这么说,内心毫无歉意。很奇怪,或许脚踝隐隐作痛的缘故,这些素日只在血液里静静流淌的尖酸刻薄,当时当下居然在这间四面漏风的小屋里款款流出。 “睡觉。”冉澄不屑地轻怼,却也承认谈岩澈的话刺耳且现实。 当初不食人间烟火的那颗心早被账单日复一日地磨出老茧。如今她自诩生意人,比谁都眼馋流量和上座率。只偶尔,某个念头悄然复苏:会不会有人走出剧场后,庆幸通过别人的故事,找到自己苦寻多时的答案? 好在目前剧团有稳定口碑,不妨借搬迁升级转型?新布景绝不能含糊,资金她转眼又开始算账,好困 谈岩澈盯着天花板,听着逐渐均匀的呼吸声,不知该羡慕还是嘲弄有人靠扑克牌算计未来。毕竟对他来说,人生从不是随机抽取的盲盒,而是本不容错漏的账。 既习惯拆解每张笑脸背后的价码,也乐于被称量。他的人生里没有天意和运气,只有无止境地纠错与止损。 风儿轻飘飘的,浓郁了倦怠。 蚊帐悄无声息拢住两人,又在晨曦攀附眼皮的时刻,晃碎梦境。 谈岩澈睁开眼,错愕数秒,不禁端详闯进瞳孔的睡颜。 光晕散落发梢,挑染面颊。目光紧随光圈聚焦、临摹,思绪毫无预兆牵引出夕阳下的剪影。 轻浅呼吸扑面而来,无意撩拨动物性欲望。念头本能冒出,身体却毫无反应。什么情况?昨晚不是睡得挺好?他倍感狐疑地低眸,冷不丁撞上冉澄的迷蒙双眼。 “你看哪儿呢?” 这鬼地方! 睫羽扇落暗影,一点点碾碎惺忪。光溅了些到谈岩澈的瞳孔,顺着高耸鼻梁流淌,浅落在薄唇上。 晨光爬上半面墙。 半迷瞪半清醒的打量缺乏侵略性,悄无声息地挑破成年人的边界线。 谈岩澈纹丝不动,眼神追逐她的,再有意识地屡屡绕开。冉澄慢半拍回神,眉眼弯弯地扬唇。 有意思,又演上了。谈岩澈暗笑秒入戏的专业度,开口时声音略显暗哑,“看够了?” 冉澄眉心微动,颇感意外,“还以为你会立马跳起来躲我。” 对方音调慵懒地反问:“我为什么要躲?”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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