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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氏正在中院正房西间,也就是她布置的书房兼绣房里。一盏明亮的油灯下,她正伏在案前,仔细地对照着一本翻开的旧绣谱,在素绢上勾勒一幅新的花鸟图样,为一位订了贺寿屏风的客人做准备。针线筐里,各色丝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屋子里很静,只有炭盆中偶尔传来的轻微噼啪声,和她手中画笔在绢上游走的细微声响。
近来“金缕阁”的生意步入正轨,陈翰林家小姐嫁衣的绣制也进展顺利,一切似乎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不知为何,从下午开始,她心中便隐隐有些莫名的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绷紧。或许是连日劳累,或许是秋风萧瑟带来的愁绪。她停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端起手边已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
就在茶水入喉,凉意顺着食道滑下的瞬间——
“噗通!”
一声沉闷的、绝非夜猫野狗能发出的、重物倒地的声音,清晰地从前院大门方向传来!
郑氏的心猛地一跳,手中茶杯险些脱手。她倏地站起身,侧耳细听。
没有后续的声响。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错觉。但那股莫名的不安,却在这一刻骤然放大,变成了某种冰冷尖锐的预感。
是贼?还是……她想起林墨那日在“金缕阁”外的警告——“小心门户,夜间莫留人。”难道是冲着她来的?
不,不像。若是贼人,该是翻墙撬锁,怎会弄出这般动静,倒在门外?若是冲她来的恶意,更不会如此“客气”。
她放下茶杯,定了定神,没有立刻呼喊张福。她先是轻轻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只留下炭盆里微弱的红光,让房间陷入一种半明半暗的状态。然后,她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隙,侧身闪出,来到廊下。
院子里很黑,只有天边残留的一线微光,勾勒出院墙和屋脊模糊的轮廓。前院方向,一片死寂。
郑氏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身上的外衣,又回屋,从针线筐旁摸出那把平日用来修剪线头的、颇为锋利的剪刀,握在手中,这才放轻脚步,穿过中院,来到前院。
前院倒座房里,张福似乎也听到了动静,正摸索着要点灯出来查看。
“张伯,别点灯。”郑氏压低声音,阻止了他。她走到大门内侧,侧耳贴在门板上。
门外,只有风声。但她能闻到,一股极其淡薄、却异常刺鼻的、混合了血腥、腐败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阴冷腥臭的气息,正从门缝中丝丝缕缕地透进来。这气味让她胃部一阵翻搅,心头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是林墨!这种阴冷腥臭的气息,与当初在地下砖窑、在那些充斥着阴煞邪气的地方隐约闻到的,有些类似,但又更加……污秽和绝望!而且,其中混杂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林墨本身的、冰冷而特殊的气息,她绝不会认错!
他出事了!而且伤势极重!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郑氏瞬间忘记了恐惧。她不再犹豫,一把拉开门闩,猛地拉开了大门。
门外,门槛下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高大的、裹在深色旧披风里的身影。斗笠歪在一边,露出小半张被灰布包裹、此刻却沾满了暗红色污渍的脸。他双目紧闭,脸色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色,嘴角还挂着一缕未干的、暗红近黑的粘稠血丝。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肩后那片衣物,焦黑破败,下面露出的皮肤颜色诡异,正散发着那股刺鼻的腥臭。
是林墨!而且,他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张伯!快来帮忙!”郑氏低呼一声,也顾不得许多,丢下剪刀,蹲下身,想要扶起林墨。入手处一片冰冷僵硬,仿佛在触摸一块浸透了寒冰的石头,那温度低得不似活人。而且,他沉重得超乎想象。
张福此时也已摸索着出来,看到门口这景象,也吓了一跳,但毕竟是经历过事的老人,强压惊慌,上前帮忙。两人合力,才勉强将林墨沉重的身躯半拖半抬地弄进了院子,郑氏立刻回身将大门重新闩好。
“夫人,这……这是林先生?他这是……”张福看着瘫倒在地、人事不省的林墨,声音发颤。
“别问了,帮我把他抬到西厢房去,快!”郑氏当机立断。正房是她的居所,不便安置,东厢空着但未收拾,唯有西厢,原本是准备做客房,虽简陋,但床榻被褥齐全,且相对独立安静。
两人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林墨抬进西厢房,安置在床榻上。郑氏点亮了房内的油灯。
灯光下,林墨的状况更加骇人。他脸上、脖颈裸露的皮肤下,那些曾经若隐若现的黑色诡异纹路,此刻颜色黯淡混乱,尤其在左肩伤口周围,更是彻底溃散消失,露出底下青黑发紫、皮肉翻卷、仿佛被强酸腐蚀过又冻僵了的可怕伤口。伤口不大,却深可见骨,边缘还在极其缓慢地渗出粘稠的、暗绿色的、散发恶臭的液体。他的呼吸微弱急促,胸膛起伏几乎看不见,嘴唇乌紫,眉心更是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死黑之气。
郑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让张福立刻去烧热水,越多越好,又让
;他去前院她放杂物的柜子里,取来之前预备下的、最好的金疮药和干净的白布。她自己则坐到床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搭在了林墨冰冷的手腕上。
触手冰凉,脉搏微弱欲绝,时断时续,而且那脉象极其古怪,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冷的虫子在血管里蠕动、阻塞。这绝非寻常外伤或疾病!
她不懂医术,但身怀那缕微弱的金凤之力,对生机、死气、以及某些阴邪能量的感应,远比常人敏锐。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其阴寒、恶毒、充满了毁灭气息的“东西”,正盘踞在林墨体内,疯狂地吞噬着他的生机,侵蚀着他的血肉和灵魂。那股力量的源头,似乎就是他肩后那个可怕的伤口。
诅咒!而且是极其厉害的邪咒!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冰凉。她见识过玄阳的手段,知道这类邪法的可怕。林墨能强撑着逃到这里,已是奇迹,但若无法驱除这咒力,他恐怕……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林墨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怪响,眼睛虽然依旧紧闭,但眉头痛苦地蹙起,嘴角再次溢出一缕暗黑色的血沫。
不能再等了!
郑氏咬咬牙,她知道寻常的金疮药和热水,对这种邪咒造成的伤害,恐怕毫无用处。但她也并非完全束手无策。她身怀金凤命格,其气息天生便有克制阴邪、温养生机的效用。当初在李家,在锁龙井,她都曾凭借本能,以这微薄的力量,抵御过阴煞的侵蚀。只是,她从未主动、有意识地运用过这力量,更不知该如何用它来“救人”。
但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她闭目凝神,努力去感应、调动体内那缕平日里若有若无、只在情绪剧烈波动或感应到强烈阴邪时才会自发流转的温暖气息。起初,那气息如同受惊的小兽,躲藏在意念难以触及的深处。郑氏并不气馁,她回想着在李家那些绝望日子里,这气息是如何在冰冷和恐惧中,带给她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坚持;回想着在锁龙井下,面对玄阳的阵法,这气息是如何自发涌出,与那阴寒对抗。
渐渐地,一丝微弱的、却异常坚韧温暖的“气流”,从她心口某处缓缓升起,沿着某种玄妙的路径,在她体内缓慢流转起来。她能感觉到,这股“气流”所过之处,自身的疲惫和寒意都被驱散了些许,心神也变得更加清明、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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