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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巷甲三号,西厢房内,灯火已熄,只有炭盆里将熄未熄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光和热。郑氏躺在床边临时铺设的地铺上,身上盖着厚被,却毫无睡意,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望着床上那个模糊的轮廓。林墨也静静地躺着,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已经熟睡。但郑氏知道,他没有。
自三日前,孙有福和王守业那边陆续将关于白云观后山更详细的情报送来后,林墨便开始了最后的准备。一份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绘有白云观及后山大致地形、路径的陈旧舆图(据说是从一位已故老猎户后人手中购得),被他反复查看,几乎烙印在脑海中。观中道士的作息、巡逻规律(尤其后山偏僻处),也被孙有福通过“热心香客”与火工道人闲谈的方式,套出了个大概——白日里,后山除洒扫和少量值勤道人,少有人至;入夜后,更是几乎无人靠近,只在几处要道口,有固定岗哨,但值守道士也多惫懒,尤其在这寒冷冬夜。
林墨的身体,距离完全康复还差得远。左肩伤口虽愈合,但内里经脉的损伤、以及那场解咒对身体的透支,远非旬月之功可以弥补。他依旧清瘦,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近乎透明。但他那双眼睛,在决定“夜探”之后,便如同出鞘的利刃,再无半分虚弱之态,只有冰冷的专注与近乎漠然的决绝。
郑氏劝过,用最委婉的方式。但林墨只是沉默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的意思很清楚——此事必须做,且只能由他去做。她不再多言,只是将担忧压在心底,更加细心地照料他的饮食,默默为他准备夜行的衣物(一身没有任何特征、便于活动的深灰色紧身衣裤,是她翻出自己压箱底的旧布,连夜赶制的),以及一些她认为可能用得上的小物件——火折子、一小包盐、几根坚韧的丝线、甚至还有一小瓶“白玉生肌散”。
此刻,夜已深沉。估摸着时辰已近子时。床上的林墨,终于有了动作。
他无声无息地坐起身,掀开被子,动作流畅得仿佛从未受伤。他先是在黑暗中静坐了片刻,似在调匀呼吸,感应着什么。然后,他起身,走到桌边,就着炭盆极其微弱的光,开始快速而无声地更换衣物。
深灰色的衣裤将他高大却清瘦的身形完全包裹,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他将那本《七煞玄阴录》贴身藏好,又将几样可能用到的零碎物品放入怀中。他没有携带武器,只是从桌上拿起一根约两尺长、拇指粗细、通体黝黑、看似平平无奇的木棍——那是之前剩余的雷击桃木心,被他简单削制而成,握在手中,传来一丝微弱的、内敛的纯阳破邪之气。
最后,他走到床边,低头看向地铺上的郑氏。郑氏也正看着他,在黑暗中,两人的目光无声交汇。
“小心。”郑氏用唇语说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墨点了点头,同样无声。他伸手,轻轻拂过她枕边——那里,放着她为他准备的那些小物件。他没有全拿,只取走了火折子和那几根丝线,又将那小瓶“白玉生肌散”推回她手边。
然后,他不再停留,身形如同一缕没有实体的青烟,悄无声息地滑到窗边。西厢房的窗户早已被他暗中处理过,推开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回头,最后看了郑氏一眼(或许只是她的错觉),便纵身一跃,融入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瞬间消失不见,只有冰冷的夜风,从敞开的窗口灌入,带来刺骨的寒意。
郑氏连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呼啸。她关上窗户,闩好,背靠着冰冷的窗棂,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久久无法平息。
林墨离开梧桐巷,并未走街串巷,而是如同幽灵般,在屋脊墙头之间纵跃穿行。他对身体的掌控依旧精妙,虽然力量远未恢复,速度也打了折扣,但借着夜色的掩护和地形的熟悉,行动间竟几乎无声无息。掌心的黑色碎片传来平稳而警觉的悸动,如同最灵敏的雷达,为他指引着方向,也警惕着周围可能存在的异常能量波动。
他避开了夜间巡逻的更夫和偶尔出现的巡夜衙役,从城西僻静处翻越城墙(城墙在“地动”中受损,虽经修补,仍有不少便于攀爬的缺口和裂缝),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城外。
城西,白云山。山势不算高,却林木茂密,在冬夜里显得格外阴森。白云观便坐落在山腰,此刻望去,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透着一种出世的孤寂与……隐藏的诡秘。
林墨没有从正面上山,而是根据舆图和打听来的消息,绕到后山一处更为陡峭、人迹罕至的侧坡。这里乱石嶙峋,枯藤缠绕,几乎没有路径。但他身形灵活,借助凸起的岩石和干枯的藤蔓,如同壁虎般向上攀爬。左肩伤口在用力时传来隐痛,但他眉头都未皱一下,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攀上山脊,寒风更烈。他伏在一块巨石后,略作调息,同时凝神感应。掌心的碎片清晰地传来反馈——前方不远处的密林深处,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凝聚的、类似“地气节点”被人工干预、束缚后形成的、带着不祥意味的能量场。位置,恰好舆图上标注的“锁云亭”大致方位。
他收敛全部气息
;,将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如同融入了黑暗的岩石。然后,他开始在林木阴影的掩护下,向着那股能量场的方向,缓慢而谨慎地移动。
越靠近,那能量场的感应越清晰。并非天然的阴煞汇聚,而是一种人为的、带着明显“符阵”和“封禁”性质的、冰冷而邪恶的“场”。这“场”的范围似乎不大,但强度不低,隐隐有隔绝内外、预警防护的作用。寻常人靠近,或许只会觉得莫名心慌、阴冷,但像林墨这样能清晰感应能量流动的,立刻便能察觉其异常。
看来,找对地方了。
林墨更加小心。他绕开了“场”最核心、可能触发预警的区域,在边缘处仔细探查。很快,他发现了几处不起眼的、埋在落叶和浮土下的、刻画着简易警戒符文的碎石。这些符文很隐蔽,手法也颇为精妙,若非他早有准备,又对这类符阵有所了解(得益于《七煞玄阴录》的“熏陶”),恐怕难以察觉。
他取出郑氏准备的丝线,在几处关键的符文节点上,做了极其精巧的、近乎无形的标记和轻微干扰(利用雷击桃木心的一丝纯阳之气,暂时“麻痹”符文的敏感度),为自己开辟出一条相对安全的、迂回靠近的路径。
穿过最后一片茂密的、带着荆棘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已然半塌的八角石亭,正是“锁云亭”。亭子本身并无出奇,青石柱础断裂,飞檐残破,在夜色中如同巨兽的骨架。但吸引林墨目光的,是亭子后方,那片被新翻动过的、颜色明显与周围不同的泥土,以及旁边堆放着的、尚未用完的规整青石条和粗大楠木。
更重要的是,掌心的碎片传来强烈的指向性悸动——那股邪恶的“封禁”能量场的核心源头,并非亭子本身,而是在这片新翻动的泥土之下!而且,在那源头附近,他还感应到了几缕极其淡薄、却让他瞬间绷紧神经的、属于“人”的、带着戒备和一丝阴冷气息的生命波动!
有人看守!而且,不止一个!
林墨伏在灌木丛后,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空地边缘,靠近树林的阴影里,隐约可见两个模糊的身影,蜷缩在避风处,似乎正在低声交谈,声音被风声掩盖。看身形打扮,并非寻常道士的宽袍大袖,倒更像是……短打扮的护院或工匠?但那股子隐隐的阴冷气息,又绝非普通护院所有。
他耐心等待着。寒风呼啸,时间一点点流逝。那两人似乎也冻得够呛,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一人起身,走到空地另一侧似乎小解,另一人则裹紧了衣服,缩了缩脖子。
机会!
就在那人转身走回、另一人缩头避风的刹那,林墨动了!他如同一道没有实体的阴影,借着风势和夜色的完美掩护,从灌木丛中无声滑出,速度快得在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残影,瞬息间便已横跨十余丈的距离,贴近了那片新翻动的泥土地!
他没有理会那两个看守,目标明确——地下!掌心的黑色碎片全力运转,冰冷的幽光在皮肤下隐隐流转,将他与周围的地气、阴影几乎融为一体,最大程度地规避了可能存在的预警机制。同时,他手中的雷击桃木心,尖端对准地面,凝聚起一丝微弱却精纯的破邪探查之力,如同无形的探针,刺入泥土之下。
“嗡……”
一股清晰的、带着阻隔和反弹意味的能量反馈传来,下方果然有东西!而且,防护不弱!但林墨早有准备,他并非要强行破开,而是要寻找“门”。
他半跪在冰冷的泥地上,左手五指成爪,轻轻插入松软的浮土中,掌心紧贴地面,将黑色碎片的感知力提升到极致。同时,右手握着雷击桃木心,以极其玄奥的频率,轻轻点触着周围几个特定的点位。
他在“聆听”,在“感应”这地下封禁的结构、薄弱点,以及……可能的开启方式。《七煞玄阴录》中那些关于符阵、封禁的混乱记载,此刻在他脑海中飞速闪回、组合、验证。
找到了!
在“锁云亭”一根尚未完全倒塌的石柱基座下方,大约三尺深处,有一个极其隐蔽的、能量流转的“枢纽”和“缝隙”!那里似乎是整个地下封禁与地面唯一的、非破坏性的“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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