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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氏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窝在那个低矮潮湿的小窝棚里。她盘膝坐在干草铺上,尝试引导体内那点微弱的金凤之力,按照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缓慢流转,温养经脉,修复内腑,也驱散着地窖和逃亡中侵入的最后一丝阴寒。几日下来,虽然依旧虚弱,但脸上那层病态的惨白和青灰已褪去不少,眼底深处那抹因凤格苏醒而带来的、难以言喻的昂然气韵,也越发清晰,只是被她刻意用卑微、麻木的神情掩盖着。
疤爷带来的消息纷杂零碎,但经过郑氏的梳理和分析,渐渐拼凑出一些有用的轮廓。李府的混乱仍在持续,李茂才生死未卜,李元昌成了半个废人,李家内部人心惶惶,外部生意对手虎视眈眈。官府对“妖人”的搜捕雷声大雨点小,悬赏虽高,但除了最初几天,之后再无实质进展,城门的盘查也松懈了许多,似乎将更多希望寄托在了玄阳道长的“道法”上。
而玄阳道长,无疑是当前青阳县最活跃、也最神秘的人物。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应邀前来”协助调查的道士,而是俨然成了县衙的“顾问”,甚至“决策者”之一。王县令对他几乎言听计从,拨付钱粮人手,任其在城中多处“要害”之地设坛布阵。这些法坛的位置,郑氏让疤爷的人尽量记下,她发现,其中几处隐隐与她感应到的、城中地气淤塞或异常波动的点有所重合,尤其是西城和靠近落凤坡的方向。玄阳对外宣称是“疏导地气,镇压邪祟,保境安民”,但郑氏深知内情,绝不信他如此“大公无私”。
她最想知道的,是玄阳的真正来历和目的。一个修为高深、精通邪阵的道士,为何会对青阳县,尤其是对李府和落凤坡的古阵如此了解,又如此执着?他与死去的玄阴·道人,究竟是何关系?仅仅是师兄弟,还是同谋,甚或……玄阴只是他摆在明面上的棋子?
“疤爷,”这日午后,疤爷又来“复诊”,郑氏一边用指尖凝聚一丝微弱暖流,帮他疏导肋下那团已明显松动的阴寒淤结,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您见多识广,可知道这位玄阳道长,究竟是什么来头?青云观在咱们青阳县,以前好像也没这么大动静。”
疤爷享受着肋下传来的、令人舒畅的暖意,闻言哼了一声,低声道:“墨姑娘问到点子上了。这玄阳老道,可不是一般的野道士。他是青云观的副观主!”
副观主!郑氏心中一震。青云观是青阳县,乃至周边几个县都有名的道观,香火鼎盛,观主清虚真人(与古籍中镇压古阵的清虚真人非同一人,或是道号相同?)据说德高望重,修为精深。玄阳身为副观主,地位尊崇,难怪王县令对他如此恭敬。
“副观主?那他为何……”郑氏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为何这般上蹿下跳,又是设坛,又是搜捕,还跟李家搅和得这么深?”疤爷接口,脸上露出一丝讥诮,“这里头,水可深着呢。我也是听道上的老人,还有观里一些不得志的火工道人偶尔漏出的口风,拼凑出来的。”
他压低声音,继续道:“青云观表面一团和气,内里也有派系。观主清虚真人年纪大了,常年闭关,不太管俗务。观里大小事务,以前主要是由监院道士,也就是玄阳的师兄,道号‘玄明’的在打理。玄明这人,据说性子方正,讲究清修,对权术钱财不太上心。而这玄阳,则恰恰相反。”
“此人心机深沉,野心勃勃,且极擅钻营,与县里不少富户乡绅,乃至官府中人都交往甚密。他早就对副观主的位置不满意,一直想更进一步,甚至……觊觎观主之位。只是清虚真人威望太高,玄明又没什么大错,他一时找不到机会。”
“大概从五六年前开始,玄阳和李家就走得很近了。”疤爷回忆道,“李家有钱,需要个有‘道行’的人来装点门面,看看风水,镇镇宅子。玄阳有身份,有‘本事’,也需要李家的钱财和支持,来巩固自己的地位,收买人心。两人可谓一拍即合。”
“那玄阴·道长……”
“玄阴是玄阳的师弟,但据说天赋不如玄阳,心性却更加阴毒偏激,专好研究些歪门邪道。玄阳很多不方便自己出面做的脏事,比如帮李家‘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麻烦,或者试验些邪门的法阵,都是让玄阴去干。玄阴能搭上李家,在落凤坡搞那些鬼名堂,背后肯定有玄阳的默许,甚至指使!”
郑氏听得心头发冷。原来如此!玄阳才是幕后主使!玄阴不过是他推在前面的执行者!所谓的“七煞锁魂阵”,恐怕从一开始就是玄阳计划的一部分!他要的,绝不仅仅是帮李家“养尸”或“窃取凤格”那么简单!联想到他对地脉的熟悉和在城中多处设坛的举动,一个更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玄阳想利用古阵和地脉,达成某个更宏大的、可能危及整个青阳县的目的!而李家的财富、郑氏的凤格,都只是他计划中的“资源”和“棋子”!
“那这次玄阴·道长死了,李府出了这么大乱子,玄阳为何不避嫌,反而如此高调介入?”郑氏追问。
“这就是此人的厉害之处了。”疤爷道,“玄阴死了,阵法被破,事情闹大,对他来说,是危机,也是机会。他第一时间赶到李家,表面是协助
;调查,实则是控制现场,防止秘密泄露。然后又主动找上王县令,以‘追查邪祟、安抚地气’为名,将调查和后续处置的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这样一来,无论最后查出什么,或者需要掩盖什么,都由他说了算。而且,他还能借官府之力,名正言顺地调动资源,继续他原本就想做的事情——研究甚至掌控那劳什子地脉!我听说,他在县衙里,没少跟王县令嘀咕,说什么地脉不稳,恐有大灾,需得他这‘高人’坐镇,耗费巨资布设大阵,才能保一方平安。王县令那草包,被他一吓,还不什么都听他的?这里面,油水可就海了去了!”
郑氏彻底明白了。玄阳这是一石多鸟之计!借追查“妖人”和“地动”之名,行掌控地脉、敛财固权之实!李府的变故,非但没有阻碍他,反而成了他进一步上位的垫脚石!而她和林墨,不过是这盘大棋中,意外出现、又被他顺手抹去(在他看来)的两颗小石子。
“那青云观内部,就没人反对他这么搞?观主和那位玄明道长呢?”郑氏问。
疤爷摇摇头:“清虚真人闭关,据说是在修炼什么紧要功法,等闲不出,也无人敢打扰。玄明道长……哼,此人太过方正,甚至有些迂腐。玄阳打着‘护佑苍生’、‘平息灾厄’的旗号,行事又滴水不漏,让人抓不到把柄。玄明就算有所疑虑,没有证据,也不好公开反对,毕竟玄阳现在做的事,明面上是为了青阳县好。而且,我听说玄明似乎身体也不太好,近来很少露面,观里的事务,越发被玄阳把持了。”
郑氏沉默。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严峻。对手不仅是一个修为高深的邪道,更是一个深谙权术、地位尊崇、手握一定权柄,并且正在利用官方力量推进其可怕图谋的阴谋家。而她,只是一个失去依靠、隐姓埋名、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孤女。
“墨姑娘,”疤爷见她神色凝重,以为她是在担心自身安危,宽慰道,“你放心,有我在,这窝棚区还算安全。玄阳那些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不会轻易到这腌臜地方来。你安心待着,把身子养好。需要打听什么,尽管吩咐。只是……”他顿了顿,语气严肃,“玄阳此人,心狠手辣,势力不小。姑娘若是……与他有什么过节,务必万分小心。能避则避,暂时不要硬碰。”
郑氏知道疤爷是好意,也听出了他话中的潜台词——他愿意提供庇护和消息,但不想,也无力卷入与玄阳这种人物的正面冲突。
“多谢疤爷提醒,我晓得轻重。”郑氏点头,转而问道,“疤爷,您刚才提到青云观里有不得志的火工道人,可知道具体是哪些人?是否方便接触?”
疤爷看了她一眼,明白了她的意思:“墨姑娘是想从青云观内部打听消息?这……有些难。观里规矩严,那些火工道人虽然地位低,但也不敢轻易对外人,尤其是我们这样的人,说观里的是非。不过……”他想了想,“有个老火工,姓赵,大家都叫他赵老憨,在观里干了三十多年了,人老实巴交,但嘴不严,又好两口黄汤。他常来城里给观里采买些杂物,偶尔会去东街‘王记酒铺’打点最劣的烧刀子喝。喝高了,有时会抱怨几句观里的不平事。或许……可以从他那里套点话。只是此人胆小,问得太直接,恐怕不行。”
“足够了,多谢疤爷。”郑氏心中有了计较。赵老憨是个突破口。不需要他知晓核心机密,只要能提供一些观内的人事关系、玄阳平日的动向、以及最近观里是否有异常即可。
接下来的两天,郑氏没有离开窝棚,只是让疤爷派人留意赵老憨的采买规律和王记酒铺的情况。同时,她也通过小顺子,打听关于那个废弃的土地庙。小顺子年纪小,不惹人注意,在乞丐和孩子中厮混,消息灵通。他很快带回消息,说那个土地庙前几天好像有官差去看过,但没发现什么,之后就没人管了。附近也没听说有生人出没,倒是有几个半大孩子把那里当成了玩耍的秘密据点。
看来老陈头没有去土地庙,或者去了没等到人,又或者因为官府搜查而离开了。郑氏心中忧虑,但眼下也无法,只能继续等待时机。
这日傍晚,阿毛送饭时,顺便带来了疤爷的口信:赵老憨明天上午会来东街采买,按照惯例,午时前后会去王记酒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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