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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先生,”方通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方才所言,事关重大,牵扯一县之令、地方豪强、乃至道门修士。你言有血泪证词,要上达天听。本官身为本州通判,掌刑名钱谷,既有百姓喊冤,自当受理。然,空口无凭。你需将你所知一切,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告知本官。若有半句虚言,或挟私诬告,国法森严,绝不容情!”
林墨迎着方通判审视的目光,漆黑的左眼中没有任何闪躲,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和深藏的悲愤。他缓缓点头:“大人明鉴。草民绝无半句虚言。此事,需从三十年前说起。”
他没有立刻拿出证据,而是先用最简洁、最清晰的语言,将三十年前李家如何觊觎落凤坡“真穴”,如何胁迫风水师韩承业点穴,如何勾结黑袍法师强占赵家祖坟、布设砖窑邪阵、以人命为祭掠夺地脉气运,导致赵家家破人亡,韩承业含恨而终的旧事,叙述了一遍。他隐去了自己与郑氏的具体身份和经历,只说自己是偶然卷入此事的知情者,并得到了当年韩承业和白云观明心道长留下的手札信物。
方通判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强占祖坟、邪法害人、风水师枉死……这些虽然骇人听闻,但毕竟是三十年前的旧案,且牵扯玄奇之术,他身为官员,本能地持审慎怀疑态度。但林墨叙述的细节,如赵有德父子“暴毙”的惨状、砖窑位置、韩承业回州府后郁郁而终等,却又隐约与他记忆中风闻过的某些青阳旧事碎片吻合。
“你言有韩承业手札、明心道长信物,现在何处?”方通判沉声问。他需要看到实物。
“证据在此。”林墨从怀中(实则是从一直贴身背着的油布包裹外层)取出那个用油布和兽皮严密包裹的、装有真本证据的小包。他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一层层打开。
烛光下,泛黄脆弱的纸张、力透纸背的字迹、那些充满岁月痕迹的信笺,一一呈现。最上面是韩承业的风水手札,翻开的恰好是记录落凤坡“凶中藏吉、真穴伪煞”以及点穴后疑虑的那几页。接着是明心道长对青阳地脉和古阵的研究,以及他与韩承业往来的信件,里面详细记载了李家与黑袍法师的勾结、砖窑邪阵的恶毒、以及他们试图补救却无能为力的痛苦。
方通判拿起最上面一封信,是韩承业临终前写给明心道长的绝笔,字迹颤抖,充满悔恨与警告:“……弟一念之差,酿此大祸,赵家之冤,众魂之泣,皆系吾身。然李贼与妖道,所图甚大,恐非仅止于一家之富贵。落凤坡下,凶煞日盛,地脉渐浊,若放任不管,恐有滔天之祸……万望道兄设法阻止,否则青阳县,百年基业,恐将毁于一旦……”
这字里行间的绝望与惊惧,绝非伪作。方通判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快速翻阅着其他信件和手札,脸色越来越难看。当看到明心道长记录“李家迁坟后,砖窑夜夜鬼哭,附近流民乞丐多有失踪,疑为邪阵血祭”时,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已满是震惊与怒火。
“还有此物。”林墨又取出那块从砖窑得到的、印有李家特殊标记的皮革碎片,以及那张特殊的、带有暗纹的百两银票,“这皮革碎片,来自当年砖窑邪阵现场,上有李家隐秘标记。这张银票,则是李茂才秘密收藏,疑似与州府某些人物有特殊关联的信物。”
方通判接过皮革碎片,那标记他虽然不认识,但质地和年代感做不了假。当他看到那张银票,尤其是注意到边缘那极其隐秘的暗纹时,瞳孔骤然收缩!他是通判,常年与钱谷刑名打交道,对州府上层的一些隐秘并非一无所知!这暗纹……他隐约记得,似乎在某个极其特殊的场合,见过类似的印记,关联到州府一位位高权重、但风评复杂的大人物!
如果这银票真是从李茂才处得来,那意味着李家在州府的靠山,恐怕远超他的想象!青阳县的事,果然不简单!
“这些……还只是三十年前的旧账。”林墨的声音将方通判从震惊中拉回,语气更加冰冷,“真正的滔天之祸,正在当下。”
他继续讲述,从玄阴·道人(黑袍法师徒弟)与李家勾结,意图以“凤格”女子(郑氏)为祭,在落凤坡布设“七煞锁魂阵”,说到东厢房事变、守碑人以死激发镇煞碑、地动异象,再到玄阳道长(玄阴师兄)借机掌控青阳县,以“安抚地气、追查妖人”为名,在县城多处布设节点,修建“镇煞塔”,意图启动一个覆盖全城、以地脉和无数生灵为祭的恐怖大阵。同时,玄阳还在李府后院布下“七煞炼怨阵”,炼化三十年来积累的怨咒之力,化为己用。
“王县令与李家、玄阳勾结,贪墨巨款,对玄阳所为听之任之,甚至提供官府助力。”林墨最后道,取出孙掌柜抄录的、关于王县令变卖府中珍藏、欠下巨额赌债的纸条,“此乃草民设法查到的,关于王县令贪墨亏空的些许线索。大人可派人查证,当知草民所言非虚。”
方通判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便重重拍在茶几上!“砰”的一声闷响,茶水四溅。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愤怒到了极点。
一桩三十年前的血案旧冤!
一场持续三十年、
;愈演愈烈的邪法阴谋!
一个县令贪墨渎职、勾结地方豪强与妖道!
一个可能危及全城、乃至更广范围的恐怖阵法!
以及,背后隐约浮现的、州府更高层的阴影!
这一切,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这位以刚正自诩的通判心头!他主理刑名多年,见过无数罪恶,但如此骇人听闻、时间跨度如此之长、牵扯如此之广、手段如此之邪恶的案子,闻所未闻!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方通判阴晴不定、震惊、愤怒、最终化为一片冰冷决绝的脸。
许久,方通判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和无比的凝重:“墨先生,你之所言,你所呈之证,若皆属实……这已非一县之祸,实乃动摇国本、祸及苍生之巨案!李家、玄阳、王有道(王县令),罪该万死!其背后之人,亦难逃干系!”
他站起身,在房中急促地踱了几步,猛然停下,看向林墨:“先生冒死携此证据来州府,寻到本官,是信得过本官。本官蒙此信任,又受先生解宅厄之恩,于公于私,此案,本官管定了!”
“然,”他话锋一转,眉头紧锁,“此事牵连太广,对手势力盘根错节,且在青阳县一手遮天,更有妖道邪法为助。若贸然行动,打草惊蛇,恐证据被毁,妖道狗急跳墙,提前发动阵法,则青阳县万千百姓危矣!州府这边,那张银票指向之人,亦需小心应对,不可贸然触动。”
他走回座位,看着桌上那摊开的证据,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需谋定而后动。眼下,有几件事必须立刻做。”
“第一,先生所呈证据,尤其是韩承业、明心道长手札信件,乃关键物证,需绝对保密,妥善保管。本官会将其密藏于府中最安全之处,除你我及绝对心腹,无人可知。”
“第二,王有道贪墨之事,线索确凿,可先行密查。本官会动用按察使司的关系,暗中调查其赌债、变卖之物,坐实其罪。一旦证据确凿,便可先行将其控制,剪除玄阳在官府的羽翼!”
“第三,青阳县那边,玄阳阵法正在推进,必须设法延缓、干扰,最好能寻到其阵法破绽或关键节点。先生可知那‘真穴’核心灵光所在?明心道长手札中提及,或可借此反制邪阵?”
林墨缓缓点头,嘶哑道:“草民与同伴,已大致定位两处可能的核心灵光点,一在落凤坡主坟下,一在砖窑下方。然皆被凶煞包裹,难以接近。草民离开时,同伴正继续寻找接触或激发之法。至于延缓阵法……或可从其‘炼怨阵’入手,怨力被炼化,亦是其阵法‘燃料’之一,若能干扰此过程,或可拖延时间。”
“好!”方通判眼中精光一闪,“先生可与你同伴保持联系?能否将本官之意传达?请她(他)在青阳相机行事,重点探查玄阳阵法节点,尤其是‘镇煞塔’核心,寻找破绽。同时,留意王有道动向,若有可能,搜集其更多罪证。本官这边,一旦掌握王有道铁证,便立刻秘密上报按察使司冯佥事,此人……或可信赖。届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王有道,打乱对方阵脚!”
“另外,”方通判沉吟道,“白云观那边,明心道长既曾追查此事,观中或许还有正直之士。本官会设法,以探讨道经或请教风水为名,暗中接触,探其态度,看能否争取为援。至于那张银票指向之人……”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暂时按兵不动,但需暗中留意其与青阳、与王有道、乃至与玄阳是否有其他往来。此事,本官亲自来查。”
一条清晰、果断、却又充满凶险的应对之策,在方通判这位经验丰富的官员脑海中迅速成型。他不再将林墨仅仅视为一个“高人”或“告状者”,而是当成了可以商议、可以托付重要任务的“盟友”。
“墨先生,”方通判看向林墨,语气郑重,“你身份特殊,且身怀……异术。留在州府,恐不安全,亦易引起注意。本官之意,你可暂时隐于本官一处隐秘别院,那里安全,也可方便你我联络。同时,你需要尽快与青阳的同伴取得联系,传达方略。你看如何?”
林墨沉吟。方通判的安排确实周到。他留在州府目标太大,且需要与郑氏保持联系,传达这边的情况和方通判的计划。隐秘别院是个不错的选择。
“谨遵大人安排。”林墨拱手。
“至于先生身份,”方通判看了看林墨包裹严实的头脸和略显僵硬的姿态,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先生想必亦有难言之隐。方某不问,先生可安心。待此案了结,方某必为先生请功,还先生与同伴清白与公道!”
“谢大人。”林墨声音依旧嘶哑平静,但其中那份沉重,似乎因找到了可靠的盟友和清晰的方向,而稍减了一分。
方通判不再多言,立刻唤来方管家,低声吩咐一番。方管家领命,带着林墨,从侧门悄悄离开了方府,乘上一辆没有标记的普通青篷马车,消失在州府深沉的夜色中,前往方通判位于城外的一处隐秘产业安置。
马车内,林墨静静坐着。掌心的黑色碎片传来微弱的脉动,与青阳方向的联系依
;旧存在,郑氏的气息平稳中带着焦虑。他心中默默道:郑氏,再坚持一下。通路已开,援手将至。真相与复仇的曙光,或许……就在不远了。
而方府书房内,方通判独自一人,对着桌上那摊开的、血迹斑斑(韩承业绝笔信上确有泪痕污迹)的证据,久久沉默。烛光将他挺拔却略显孤独的身影投在墙上,微微晃动。震惊、愤怒、沉重、决绝……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
他知道,接下这个案子,意味着他将要面对的,不仅是青阳县的豪强与妖道,不仅是贪墨的县令,更可能是州府高层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甚至可能是某些他从未想象过的黑暗力量。这是一场凶险无比的硬仗,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但,他是方敬贤。他读圣贤书,食朝廷俸禄,掌刑名之权,为的便是“公正”二字。眼前这血淋淋的真相,这即将降临的滔天大祸,他无法坐视不理。
他缓缓卷起那些手札信笺,用一块干净的黄绫仔细包好,贴上自己的私印,锁入身后一个暗格之中。然后,他铺开纸笔,开始写下第一道密令——给按察使司那位他隐约觉得尚可信任的冯佥事,关于暗中调查青阳县令王有道贪墨一事的请示与安排。
夜色深沉,州府在沉睡。但一场关乎无数人命与一方安宁的暗战,已然在这位通判大人的书房中,悄然拉开了序幕。呈递的证据,已让判官震惊,而随之而来的风暴,必将更加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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