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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源自左肩后伤处的剧痛,已不再是最初那种冰冷灼热交错的尖锐刺痛,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深沉、更绵长、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阴寒与麻痹,正沿着脊柱,一丝丝、一缕缕地,向着心脉、头颅、乃至四肢百骸缓慢而坚定地蔓延。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冰冷的、带着腥臭的黏液堵塞着喉咙。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肩后伤口,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悸动,而那悸动之后,是更加深沉的虚弱和寒意。
他强行挖出了咒力核心,但那阴邪的诅咒,已然在他体内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毒”。这“毒”不仅侵蚀着他的血肉经脉,更在持续不断地消耗、污染着他体内本已脆弱的平衡。皮肤下那些黑色的纹路,在肩后伤口周围彻底黯淡、溃散,如同被烧焦的蛛网,失去了往日的活性与冰冷光泽,甚至隐隐有向灰白色转变的趋势,仿佛生命力正从那片区域被强行抽走。而远离伤处的黑色纹路,也失去了平日的流畅运转,变得迟滞、紊乱,颜色深浅不一,仿佛随时可能彻底崩解。
心口那点微弱的金光,此刻更是如同狂风暴雨中的最后一点烛火,摇曳不定,光芒暗淡到了极致,只能勉强守住心脉方寸之地,提供着微乎其微的温暖与生机,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阴寒侵蚀。他能感觉到,这缕金光正在被诅咒之力飞速消耗,若非刚才吞下的“参茸保心丹”勉强提供了一丝最基础的元气支撑,恐怕早已熄灭。
最麻烦的,是掌心的黑色碎片。这平日里与他“共生”、带给他力量与感应的异物,此刻却成了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咒力的侵蚀,似乎激起了碎片深处某种混乱、狂暴的本能。它不再提供稳定的冰冷力量,反而开始不受控制地、断断续续地散发出阵阵混乱的、带着毁灭和吞噬意味的波动,冲击着他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平衡,甚至隐隐有反噬其主的趋势。每一次碎片的悸动,都让他本就剧痛的身体内部,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击,带来翻江倒海般的恶心与眩晕。
他不知道自己中的具体是何种咒术。《七煞玄阴录》中虽有涉及诅咒的记载,但大多语焉不详,且需配合特定媒介和仪式。方才那隔空一击,阴狠刁钻,威力惊人,绝非寻常旁门左道所能为。很可能是玄阳一脉秘传的、针对修行者或特殊体质者的歹毒咒法,旨在迅速瓦解目标抵抗力,侵蚀生机,最终令人痛苦衰竭而亡。
“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压制伤势……”林墨的意识在剧痛、眩晕和刺骨寒意中顽强地保持着清醒。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别说反击,就连自保都成问题。东柳巷的小院已暴露,不能再回。城中虽然还有几处备用的藏身点(这是他成为“林先生”后,出于谨慎,利用孙有福等人的渠道,暗中租下的几处不起眼的民居),但对方既能隔空锁定他施咒,很可能也能通过某种方式追踪他的气息。那些备用的地方,恐怕也不安全。
他需要一个足够隐蔽、且能一定程度上隔绝、干扰追踪和咒术感应的地方。还需要……能提供些许帮助,至少不构成威胁的人。
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模糊的选项,又迅速被排除。周县尉?官府中人,牵扯太深,且其宅邸未必能防住这等咒术。王守业?商人,自保尚且困难,更易成为目标。陈老先生?医者,或可缓解症状,但面对此等阴邪咒术,恐也无能为力,且容易将其卷入危险。
最终,一个身影,带着沉静的眼神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暖坚韧的气息,清晰地浮现出来。
郑氏。梧桐巷,甲三号。
她身怀“金凤”命格,虽未完全觉醒,但天生对阴邪秽气有一定的克制和净化之能,在李家时,便曾以自身微薄的风气,短暂抵御过玄阳的阵法侵蚀。她如今自立门户,那宅子相对独立清静。更重要的是,她与自己,是这青阳县中,唯二真正从玄阳和李家那场阴谋中挣脱出来、并与之有着深仇大恨的人。某种程度上,他们是“同类”,也是天然的盟友。即便不求助,仅仅是靠近她身边,或许也能借其命格气息,稍稍缓解咒力的侵蚀。
而且,她那宅子……林墨回想起那日黄昏在“金缕阁”外的短暂一晤,他当时曾提醒她小心门户,隐约感应到其宅院方位,地气平和,且似乎……与城中其他地方略有不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藏风聚气”的天然格局,或许能对隔绝窥探有所帮助。
没有时间犹豫了。每多拖延一刻,咒力便深入一分,体内的平衡便崩溃一分。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寒之力,已经开始侵袭他的脏腑,带来阵阵冰冷的绞痛和强烈的呕意。
他强忍着晕眩和左半身的麻木,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梧桐巷所在的大致方位,开始移动。步伐已无法保持往日的平稳迅捷,变得沉重、蹒跚,深一脚浅一脚,如同醉汉。他不得不时常停下,靠在冰冷的墙角或树干上,大口喘息,压制喉头不断上涌的腥甜。左臂已完全无法抬起,软软地垂在身侧,肩后的伤口在每一次动作中,都传来钻心的痛楚,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锥在里面搅动。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深秋的暮色来得早,街巷中的行人稀少。林墨尽量选择最偏僻、最少人迹的路径,用残存的斗
;笠和披风遮掩着身形和样貌。偶尔有路人匆匆经过,看到他这副高大佝偻、步履蹒跚的古怪模样,也只当是个生了重病的流浪汉或醉鬼,远远避开,无人上前询问。
这给他提供了些许便利,但也带来了新的危险——体力的飞速流逝,以及越来越难以压制的伤势。
当他终于拐进通往梧桐巷的那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时,体内的绞痛和呕意,已强烈到了无法抑制的地步。他猛地扑到巷口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扶着冰冷的土墙,再也忍不住,剧烈地干呕起来。
“咳咳……呕——!”
最初吐出的,是带着血丝的清水和未完全消化的药渣。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粘稠冰凉的液体,混合着大块大块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块的东西,从他喉咙里涌了出来,喷溅在地上,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腥臭。那暗红色的血块,并非鲜红,而是如同陈年淤血,颜色暗沉,其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诡异的冰蓝色和墨黑色的絮状物,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呕出这口“黑血”,林墨感觉胸腹间的绞痛似乎减轻了一瞬,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虚弱和冰冷。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几乎站立不稳,只能死死抓住土墙,指甲深深抠入墙皮之中。
不能倒在这里……不能……
他强行提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辨认着巷子里的门牌。视线模糊,只能勉强看到“甲”字开头。他扶着墙,一步一顿,挨家挨户地挪过去。
终于,在巷子中段,他看到了那扇熟悉的、略显斑驳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没有匾额,正是梧桐巷甲三号,郑氏的宅院。
到了……
他伸出手,想要叩门,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几乎抬不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挤不出一个字。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巷子、门扉、甚至自己的身体,都在旋转、模糊。
他用尽最后的意志,将额头重重地抵在了冰凉的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然后,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皮囊,沿着门板,缓缓滑倒在地,蜷缩在门槛外的阴影里,再无动静。只有左肩后那片焦黑的衣料下,隐约可见的、仍在缓慢扩散的诡异青黑色,和嘴角残留的、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渍,昭示着他刚刚经历了怎样可怕的劫难。
深秋的寒风,呜咽着卷过空荡的巷子,吹动他散乱的发梢和破旧的披风。梧桐巷甲三号的门内,一片寂静,仿佛无人察觉门外已多了一个濒死的、不速之客。
林墨中咒,呕黑血。这阴邪歹毒的咒术,几乎将他推入绝境。而此刻,他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扇紧闭的门后,那个同样命运多舛、却拥有着特殊命格的女子身上。生死,或许就在这一线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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