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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七日,应天城的霜花已在琉璃瓦上结出冰棱。朱雄英握着江南道御史的密报,指节因用力过度泛起青白。奏报里"陆家铁坊余孽勾连倭寇"的字迹下,用朱砂圈着"月输铁器三百斤"的批注,而附在其后的户部账册残页上,苏州府的税银入库数竟比洪武年间锐减六成。
"啪!"奏报摔在紫檀御案上,震得鎏金香炉里的沉水香灰簌簌跌落。值殿太监云奇扑通跪下,手中捧着的暖炉险些翻倒,铜炉里的炭火星子溅在青砖上,瞬间被寒意扑灭。
"宣燕王朱棣、燕王世子朱高炽即刻进宫。"朱雄英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青铜编钟,"再着人去锦衣卫诏狱提胡党张恪,朕要亲审。"
乾清宫东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君臣之间的寒意。朱棣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未除,剑柄上的螭虎纹还沾着漠北的沙尘;朱高炽扶着绣墩坐下,锦袍下隐约可见腰间缠着的护腰——那是去年随驾亲征时落下的旧伤。最末被拖进来的张恪遍体鳞伤,却在看见龙椅上的帝王时,唇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
"张恪,你可知罪?"朱雄英斜倚在龙纹靠枕上,手指有节奏地叩击着扶手,鎏金箔片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陛下是问陆家铁坊的事,还是江南税赋的事?"张恪趴在地上,喉咙里出咯咯的笑声,"不过陛下就算杀了张恪,江南的水,也不是几道圣旨能淘清的。"
朱棣按剑向前半步,靴底碾碎一块炭渣:"放肆!陛下问话,岂容你狡辩?"
朱高炽却抬手拦住四叔,从袖中取出一沓账册:"张大人,这是苏州府近三年的"黄册"与"实征册",为何黄册上的田亩数比实征册多出四十万亩?这些"消失"的田亩,可是都成了士绅的"优免田"?"
张恪的瞳孔骤然收缩,额角的血珠滴在青砖上,洇开一片暗红:"燕王世子果然名不虚传。可您知道吗?这些田亩的地契,此刻就锁在应天城某位大人的私库里。"他忽然转头看向朱棣,"燕王殿下当年在北平清丈土地时,可曾遇到过整村整县的地契突然"失火"?"
朱棣的眼神瞬间冷如刀锋,他想起洪武二十三年初到北平就藩时,曾有三个县的税册在暴雨夜被山洪冲毁——如今想来,那些"山洪"怕是人为的。
朱雄英猛地起身,龙袍扫过桌案,几案上的《大诰》轰然落地,书页翻开处,正是"隐占田土者全家充军"的条文。他走到张恪面前,居高临下望着这个胡惟庸的旧部:"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江南走私兵器的渠是谁?税赋舞弊的背后主使是谁?"
张恪咳出一口血沫,血丝挂在胡须上像蛛网:"陛下还记得多年前的"空印案"吗?有些印把子,比刀枪更能杀人......"话音未落,他忽然剧烈抽搐,七窍涌出黑血,竟是早已服下剧毒。
朱高炽急忙俯身查看,指尖按在张恪脖颈处,摇头叹息:"是鹤顶红,无解。"
朱棣踢开张恪的尸体,剑鞘重重磕在暖阁立柱上:"看来他们早有准备,宁可灭口也不让线索落在我们手里。"
朱雄英盯着张恪扭曲的面容,忽然想起胡惟庸被诛前,也曾在牢中说出"臣死,陛下知难矣"的话。他转身走到舆图前,指尖重重划过江南七府:"四叔,你带两千锦衣卫南下,秘密查访走私案。记住,不要惊动地方官府,直接拿人。"
"遵旨。"朱棣单膝跪地,"臣想带十二弟朱柏同去,他在辽东练过夜战,适合摸黑掏窝子。"
"准。"朱雄英又看向朱高炽,"高炽,你明日就启程去江南,彻查税赋。朕给你一道密旨——"他从袖中取出黄绫,上面用朱砂写着"如朕亲临","但凡是阻挠查案的,不论品级,先锁进锦衣卫大牢再说。"
亥时三刻,朱棣带着朱高煦出了东华门。夜色如墨,两人各自骑了匹黑色战马,身后跟着二十名锦衣卫,皆作马帮打扮,马鞍后藏着绣春刀和火铳。路过秦淮河时,画舫上的琵琶声混着脂粉香飘来,朱高煦勒住马缰绳:"父亲,您说江南的贼寇,比瓦剌人还难对付?"
朱棣望着南岸鳞次栉比的楼阁,冷笑一声:"瓦剌人用刀说话,江南的老鼠却用账册和印把子杀人。记住,明日过了长江,眼睛要睁得比鹰还尖,耳朵要比兔子还灵,谁给你递酒,谁给你送菜,都得防着。"
与此同时,朱高炽在燕王府内与新户部侍郎夏原吉挑灯夜谈。案上摊开的不是税册,而是一张江南士绅联姻图谱:苏州顾氏娶了陆忠亨的侄女,松江钱氏与吏部尚书是亲家,更关键的是,这些大族的族中子弟,半数在应天的六部或地方卫所任职。
"太子殿下,江南的税赋积弊,根子在士绅的"优免"特权。"夏原吉指着图谱上的红圈,"按《大明律》,官绅可免役免税,但如今他们连庶民的田都"优免"了去,朝廷能收到的税银,十成里倒有七成进了私囊。"
朱高炽捏着眉心点头:"所以陛下才让我先从"清丈田亩"入手。只是......"他望向窗外的冷月,"若查到各位尚书府上,该如何处置?"
夏原吉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份《洪武年间苏州府税册》抄本:"世子可记得,洪武爷当年为了治苏州,曾把税额定为别处的三倍?如今咱们不征重税,只求实征,便是顾氏、钱氏,也挑不出理来。"
三日后,朱高炽的仪仗队浩浩荡荡出了应天门。他坐在马车里,掀开窗帘一角,看见沿街百姓夹道相送,却有几个老人在人群中偷偷抹泪。马车经过城隍庙时,一个卖菜的老妇不慎摔倒,菜筐里的青菜滚了一地,几个衙役立刻上前驱赶。
"停车。"朱高炽掀开帘子,示意侍从拿了五贯钱给老妇,又让军医给她包扎擦伤。百姓们见状,纷纷跪下高呼"燕王世子千岁"。朱高炽望着他们冻红的脸,想起夏原吉说的"江南百姓有三苦:税苦、租苦、役苦",心中愈沉重。
与此同时,朱棣一行已到了镇江府。他们扮作贩马的商队,租了艘乌篷船,沿着运河南下。朱柏缩在船舱里,把玩着手中的火铳:"四哥,盛镛说陆家铁坊的余孽可能藏在滆湖,咱们要不要直接杀过去?"
朱棣拨弄着罗盘,目光盯着水面上的芦苇:"急什么?先摸清他们的水路。江南的水匪最善夜战,咱们得学他们的招儿。"
当夜子时,船行至丹阳段,水面突然飘来几盏"水灯"——那是水匪的联络信号。朱柏刚要开口,朱棣已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众人吹灭灯火。黑暗中,船身微微一震,竟有两人踩着木筏靠近,用钩子勾住船帮。
朱棣示意朱柏躲到舱底,自己则假装熟睡,手却悄悄按上了枕下的短刀。木板吱呀一声,一个蒙着面的汉子探进头来,刚要动手,朱棣突然出手,短刀抵住他咽喉,同时点了他的哑穴。另一个汉子察觉不对,刚要出信号,朱高煦已从舱底跃出,袖箭破空而出,正中其眉心。
"说,你们是哪路的?"朱棣扯下汉子的面罩,露出一张满是刀疤的脸。汉子瞪大双眼,拼命摇头,忽然嘴角溢出黑血——又是服毒自尽。朱柏踢了踢尸体:"这些老鼠,比瓦剌的斥候还硬气。"
朱棣擦着短刀上的血,冷笑:"硬气?是背后的人让他们不敢开口。明日到了常州,你带十个人去探鸬鹚岛,我去会会苏州府的陈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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