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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狠狠白他一眼,正想告诉他我没兴趣,手机却铃声大作。我翻出手机,是直子的电话。自从除夜以后,我们便再没联系过,我昨晚还打算什么时候打电话问问她母亲的情况,没想到今天她就主动联系了我。 “もしもし?” 回应我的是一段长久的沉默。我皱了皱眉,“……直子?” “我在呢。”她迅速应了一声以示存在,然后深吸口气,似乎花了很大的勇气才将这句话说出口,“真言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我一愣。 虽然直子常嚷嚷着让我请客,总爱在chapter漫漫长路 1 回忍足家迅速收拾好行李,我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新大阪站,乘特快希望号在四小时之内抵达了东京。 医院位于城市外沿,依山而建,环境清幽。一踏进住院部那幢灰白色大楼,是宽阔明亮的大堂,不时有身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神色肃然地进进出出。我从来没有进过医院的住院部,眼下全然失了方向,茫然地杵在自动玻璃门门口。向来冷静镇定的忍足低声问我,“你的朋友告诉你病房号了吗?” “嗯……?嗯,706。” “……706?” 忍足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犹豫着把话咽了下去。他拍了拍我的肩,“电梯在前面。” 我木木地任由他牵着我走进电梯,在电梯门闭合的前一秒,有人在外面摁开了门,几个人推着一张病床走了进来,床上躺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守在一旁的有神色悲拗的家属和一脸放空的白衣护士。他们之中的某人摁亮了数字“7”的按钮,我下意识看向忍足,他却垂着眼,面无表情。 被病床占了不少面积的电梯依旧宽敞有余,我却感觉空气在电梯门闭合的一瞬间变得致密起来,平均分散的氧气分子极速集聚。我听见了自己愈发急促的呼吸声,看见自己绞在一起的双手正在微微颤抖。脑内的警铃被敲响,嗡嗡的蜂鸣声贯穿脑际。 终于,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病床被护送着推了出去,视界随之变得开阔起来,新鲜的空气迅速鼓入。背向后靠去的瞬间,身后金属墙壁的冰冷质感令我猛地清醒了过来:我和他们有着同样的目的地。 我下意识抓住忍足的手臂,声音磕磕绊绊地从颤抖的唇齿间挤出来,“七……七楼,是什么科的病房?” 短暂的停留后,电梯门再度闭合。忍足向门缝间伸出手,感应到外物的铁门便复又开启。他叹了口气,摁住我的肩头,将我轻轻推出了电梯。 满目都是刺眼的白和冰冷的金属色,穿行在我视线中的人全都沦为了一具具行尸走肉。忍足带我来到706号病房的门前,以眼神向我征求意见,却不得回应,犹豫了片刻,他自作主张地敲响了眼前的门。 三点一顿。依旧是平淡而自持的节奏。 门很快被向内打开,我的目光越过开门的人,落在病房深处躺在床上熟睡的中年女人的身上。 说实话,藤原阿姨是个相当市井的女人,最好斤斤计较,曾经为了100円和邻居吵得面红耳赤。自第一次去直子家就不幸偶遇了她的父亲,我再往她家跑的次数便屈指可数。尽管如此,只要随直子回家,我都能看见她的母亲。 令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国三提交志愿书的那天。她在放学后喝了整整三大瓶啤酒,还以壮胆为由硬拖上我一起回家。家门一开,她的母亲就气势汹汹地从里屋跑了出来,抓起鞋柜上的鸡毛掸子二话不说就往直子身上抽。直子一边惊叫着一边往屋外跑,藤原阿姨连鞋都顾不得穿就追了出去,一边追一边骂,“你个狗东西给我站住!你倒是有本事了,连志愿那么重要的东西都能瞒着你妈乱填了!你真是出息了啊!” 两人肆无忌惮的喊叫惊动了邻居和路人,渐渐聚集的围观群众截断了直子的逃路。直子索性不再疯跑,而藤原阿姨也已气喘吁吁。她扔了鸡毛掸子,嘴上依旧对自己的女儿骂着恶毒的话语,常年浮肿的双眼却红成了两颗桃子。 “你以为老娘一天到晚给人洗衣服活得跟狗一样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赚点钱供你读书吗?!你还真不愧是姓铃木的,就跟你那个没良心的爹一样!现在那个吃软饭的死男人终于下地狱了,你又给我来这么一出!好好的高中不读,居然给我报个下三滥的学校!不读书你以后想干嘛?!你他妈以后是不是要去卖啊你!你干脆和那个死男人一起去死算了!” 彼时的直子站在人群视线的中央,将脊背挺得笔直。她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视线越过她歇斯底里的母亲,看向吓得面色惨白的我。半晌,她咧开嘴笑了起来,笑得吊儿郎当又没心没肺,就像现在一样。 她抵着病房门调侃道,“嘿,你把钱打到我银行卡上就行了,专程跑过来干嘛,非要逼得姐姐折寿么。” 我没说话。 “对了,这是你男朋友?行啊你,真在冰帝钓上个高富帅了啊。” 我还是没说话。 “真是够了,你摆个如丧考妣的表情干嘛,说两句话会死啊你。” 一向以没文化著称的直子当然不会知道“如丧考妣”的含义,我下意识想笑,却笑不出来。换做平时,我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嘲笑她,“你个没文化的知不知道如丧考妣是死了娘的意思啊,这词能乱用吗”,可眼下的情状如此应景,我反倒说不出话来了。 忍足摁住我的肩,在我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过了半晌,我木木地抬起头,“……你刚才说什么?” “我先去缴费,你在这里等我。” “不用,直子和你又非亲非故。” “没事,反正花的又不是我自己的钱。”忍足笑一笑,“如果你非要还的话,回头就换你请我吃冰淇淋好了。” 最终我还是拗不过忍足,再三保证一定会将这笔钱还给他,他却始终不变优雅沉静的微笑。我知道,他压根没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目送忍足的背影消失在闭合的电梯门后,直子将目光转向我,“去天台等我吧,我待会儿就上去。” 2 我不知道该如何定义我和直子的关系。朋友一词过于单薄,亲人一词又过于沉重。 我们有着同样倔强好强的个性。面对挫折,不服输,不逃避。被误解也不屑解释,打落牙齿活血吞。尽管同样缺少来自家庭的温情,对外却依旧是一副阳光潇洒的模样,说欺骗也好,说虚伪也罢,总之,就算再狼狈再痛苦,我们也一定要给身后的人留下一个放荡不羁的背影。 直子是唯一一个将我的狼狈尽收眼底的人。对她而言我亦如此。 彼此眼神深处的那份心照不宣,是将我们绑得更紧的绳。 直子拎着一袋从家里带来的罐装啤酒走上天台,她取出一罐扔给我。我习惯性地接下,拉开易拉罐环扣的动作娴熟得很。 我永远忘不了人生中第一口啤酒的味道。 那是国一下学期期末考试的时候,我正绞尽脑汁地在一张国语考卷上胡编乱造,坐在我右桌的直子突然清了清嗓子。我下意识转头一看,竟看见她在抽屉里用一个打火机点燃了一张立海大附属的测验用纸。 在纸张烧焦味弥漫开之前,她迅速将烧着的纸扔在火警器的正下方。考试时的座位是经过机器随机编排过的,我们正好被分在最后一排,她一扔便是一个准。 “三。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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