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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她轻声道,“别忘了换药。” 李钰点了点头,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李钰沿着宫廊快步走向中政殿。 夕阳已经沉入宫墙之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一道巨大的伤口横亘在天际。宫人们开始掌灯,一盏盏灯笼在暮色中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晕连成一片,将这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路照得通明。 她的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显然心里装着事。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将所有的波澜都压在了心底。 曹经跟在李钰身后半步的位置,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跟上,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曹经。”李钰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宫廊中回荡。 “老奴在。” “方嬷嬷今日回宫了?” “回陛下,方嬷嬷确实今日回宫,此时应该已经回内务府复命了。”老奴听说,方嬷嬷还带回了定国公府的一些消息,还有崔姑娘托她转交给陛下的一件东西。” 李钰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停顿非常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脚看,根本不可能察觉。随即她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步伐甚至比方才又快了几分。 “东西呢?” “已经送到中政殿了,陛下回殿便能看到。” 李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但脚下的步伐又加快了几分,几乎是在小跑。 曹经连忙加快脚步跟上。 回到中政殿时,殿内已经掌了灯。火光跳跃着将殿内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通明。冰鉴中的冰块又融化了许多,只剩下几小块还漂浮在水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沉水香的青烟依然袅袅升起,与烛火的光晕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静谧而庄重的氛围。 御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奏折,都是下午新送来的,还没有来得及批阅。奏折旁边放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个精致的小香囊。香囊被放在一块干净的白色帕子上,像是被什么人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那里的。 李钰的目光落在那香囊上,愣了一下。 她站在殿门口,离御案还有十几步的距离,但她的目光已经越过一切障碍,直直地落在了那个小小的香囊上。她的脚步停了一瞬,随即快步走上前去,拿起香囊仔细端详。 墨绿色的云锦,质地厚实而光滑,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云锦上绣着一丛清雅的兰草,用的是深浅不一的绿色丝线,从叶尖到叶根,颜色层层递进,栩栩如生。兰草的旁边还点缀着几朵细小的白色花朵,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像是用画笔画上去的。 李钰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香囊的表面。 她的指腹上有常年批阅奏折磨出的薄茧,触感不如少女的指尖那样细腻,但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能感受到丝线间每一个微小的纹理,能感受到崔菀缝制时手指的温度,能感受到那份跨越宫墙的心意。 她将香囊凑到鼻尖闻了闻。 安神定气的香气顺着呼吸涌入肺腑,清淡而持久,像夏夜里的一阵微风,像冬日里的一杯热茶,像崔菀站在她面前时身上那股淡淡的体香。那股香气在她体内游走,所到之处,焦躁被抚平,阴郁被驱散,连左臂上伤口的隐痛都似乎减轻了几分。 “心儿。”她低声呢喃了一句。 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中政殿空旷的夜色里。但那三个字里包含的情绪却重如千钧——有心疼,有愧疚,有想念,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蜜和酸涩交织的复杂情感。 她将香囊小心地系在腰间,系带打了两个结,确保不会脱落。系好后,她低头看了看,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那是发自内心的、不加掩饰的、属于少女的、属于恋人的微笑。 曹经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默默地走到御案旁,开始整理那些散落的奏折,将它们按照紧急程度分类摆放。他的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不想打扰陛下此刻的心情。 李钰坐回御案前,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柔情都压回心底,重新变回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帝王。她展开第一本奏折,拿起朱笔,开始批阅。 烛火跳跃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纤细而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无坚不摧。 但她知道,在那副坚硬的铠甲之下,藏着最柔软的心事。 那心事系在腰间,墨绿色,绣着兰草,飘着淡淡的香。 宫灯初上时分,中政殿内的烛火映照着一摞摞朱批奏折,李钰的笔尖蘸了朱砂,手腕运转间便在折子上留下一行行批语。她的字迹刚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 朝堂之事纷繁复杂,户部催问来年春耕种子钱粮,工部请旨修缮河堤,吏部提议帝后大婚之后开科取士,兵部则呈报了南疆军兵力部署频繁,名曰近几月南诏国在南疆边境之地频繁调兵,意向不明。 她的目光在兵部的折子上停了许久。 南诏国。 这个西南边陲的小国,近年来在大盛和掖国之间左右摇摆,时而朝贡,时而侵扰,像一株墙头草,哪边的风大就往哪边倒。如今掖国战事未平,南诏又蠢蠢欲动,若是两线作战,大盛的兵力将捉襟见肘。 她在折子上批道:“着令安南侯郑扬密切关注南诏动向,边境各城加强戒备,如南诏有异动,可先发制人,不必请旨。” 批完这封折子,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笔尖悬在空中顿了一顿。 安南侯郑扬。 这个名字在她的脑海中划过一道闪电。 郑扬——定王的岳父,郑氏的父亲。他们翁婿二人虽然不对付,但如果他生了异心,与定王里应外合,南疆的局势将在一夜之间倾覆。 李钰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眉心那道浅浅的川字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她将郑扬的名字写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又写下了定王的名字,在两者之间画了一条线,标注上“姻亲”二字。 她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很久,目光深沉如海。 纸上定王的名字旁边,她又加了几个字:“禁足解禁三月余”。郑扬的名字旁边,她加了两个字:“南疆”。 她的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敲击着什么隐形的鼓点。 最终,她将那张纸折起来,压在了砚台下面。砚台里还有半池未用完的墨汁,黑得发亮,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陛下。”曹经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内廷禁军统领裴新皓求见。” 李钰收起思绪,将所有的怀疑和猜测都压回心底,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滴水不漏的平静表情。她整了整神色,声音不疾不徐:“宣。” 裴新皓大步流星地走进中政殿,玄色的劲装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意,显然是从外面赶回来的。他的步伐比下午时更快了几分,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 “臣裴新皓叩见陛下。”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恭敬。 “平身。”李钰放下朱笔,靠坐在椅背上,目光淡淡地看着他,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可是有新的发现?” 裴新皓站起身来,面色比下午在中政殿时更加凝重。他的眉头紧锁,嘴角微微下撇,整张脸上写满了“事情不妙”四个大字。 “回陛下,臣回暗卫大牢后又审了一遍,用了一些……非常手段。”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如何描述那些“非常手段”,最终决定一笔带过,“那人终于开口了。” 李钰的神色一凛,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御案上,目光如炬地盯着裴新皓。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们来自一个叫做‘万方阙’的组织,是有人出高价雇他们行刺。”裴新皓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对方给了他们详细的布防图和庙会行进路线,以及伪造的禁军服饰和调令。他们只负责执行刺杀与暗伏通信,并不知晓幕后雇主的具体身份。” “万方阙?”李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微动,眉头微微皱起,“朕从未听说过江湖上有这样一个组织。” “臣也是第一次听说。”裴新皓点了点头,脸上的凝重之色更浓了几分,“臣追问那名刺客关于万方阙的详情,他只说这是一个极为隐秘的组织,专门承接各种暗杀、刺探、破坏的勾当,行事极为谨慎,从不暴露身份。他们接受任务的方式也很特殊,不是面对面交接,而是通过一个中间人传递信息和银钱。那名刺客说他从未见过真正的雇主,也不知中间人是谁,只知每次联络都会在固定的地点收到密信。” “固定的地点?” “在城东的一处废弃土地庙里。”裴新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挫败,“臣已经派人去查看了,但那处土地庙早已荒废多年,周围也没有住户,要想查出线索恐怕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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