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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下,便收回去了。 “知道了。”李钰说,“让坤翊宫那边按太后的意思办,不必再来回禀。” “是。” 小太监退下。 殿中安静了片刻,曹经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议政的时辰快到了,中政殿那边各位大人应该已经候着了。” 李钰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走吧。” 她抬步向殿外走去,行至门槛处时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坤翊宫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但她知道崔菀此刻正在那里,大约正准备登车离宫。 李钰收回目光,大步跨出门槛,沿着长宁殿外的宫道,向中政殿方向走去。 晨风拂面而来,吹动她玄色常服的衣角。天色大亮,万里无云,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一刻之后,坤翊宫。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坤翊宫侧门缓缓驶出,沿着玉蓉平日进出常走的路线,穿过几道偏僻的宫巷,径直向皇城西北角的一道侧门驶去。 崔菀坐在车内,身边是玉蓉。 马车不大,内里却布置得十分妥帖。座位上铺着厚厚的锦褥,靠垫柔软,角落的小几上还放着一盏温着的热茶和几块糕点。车窗的帘子放了下来,将外间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细碎的晨光从帘子边缘漏进来,在车壁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马车走得很稳,车轮碾过宫道上的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响。 玉蓉坐在崔菀对面,打量着对面这位定国公府的大小姐。 崔菀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无可挑剔。她的面上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波从未发生过,仿佛她真的只是单纯被太后留在宫中叙话了一夜。 但玉蓉注意到,崔菀的右手拇指一直在轻轻摩挲左手腕内侧的一小块肌肤。那是一个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小动作,若非玉蓉伺候李钰多年,练出了一双察言观色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是紧张的表现。 玉蓉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说到底,崔小姐再如何端方自持,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闺阁少女。昨夜经历了那样的事,今日又要在旁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怎么能不紧张? “崔小姐。”玉蓉轻声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崔菀抬起眼来,看向玉蓉。 “下官伺候陛下多年,有些话本不该说,但……”玉蓉斟酌着措辞,“陛下昨夜在静月殿,是冒了极大的风险的。” 崔菀的目光微微一颤。 玉蓉继续说道:“崔小姐应该比下官清楚,陛下的名声在朝堂之上有多重要。昨夜那局面,但凡换一个人,都不会像陛下那样处理。可陛下偏偏亲自去了,亲自将您带了出来,亲自送到了太后娘娘面前,亲自……担下了所有。” 她没有说“亲自留下了齿痕”这种话,但那层意思,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崔菀垂下眼帘,半晌没有说话。 车内的安静持续了好一会儿,久到玉蓉以为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正要开口岔开话题,便听见崔菀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 声音很轻,却极稳。 没有犹豫,没有闪躲,就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我知道。 玉蓉心头一震,看着崔菀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落在崔菀脸上,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通透。她的睫毛微微垂着,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掩住了眼底的情绪。 玉蓉忽然就明白了,昨夜陛下为什么没有推开她。 “崔小姐。”玉蓉轻声说,“肤愈膏的用法,奴婢方才说过了,您记得早晚涂抹。” “记下了。”崔菀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得体,恰到好处,“多谢姑姑。”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最后一道宫门,驶入了皇城外的长街。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崔菀没有回头。 中政殿。 殿中此刻已经站满了人。 定国公崔颢面容沉肃,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长子崔伯安侍立在侧,一身绛紫色官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间与崔颢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 崔伯安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众人,在几位重臣身上短暂停留,随即收回,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昨夜并不知道静月殿发生的事,甚至不知道妹妹崔菀被太后留在宫中过夜。直到今晨出门前,母亲卢氏才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菀儿昨夜在太后宫中叙话,宿在坤翊宫了,太后今日会送她回来。” 崔伯安当时没有说什么,但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后留人叙话,这并非没有先例。但中秋宫宴之夜,太后为何偏偏要留崔菀?而且留的不是凤仪宫,是坤翊宫——那是中宫的寝宫。 他看了父亲一眼。 崔颢面上没有任何异样,正与身旁的丞相萧恒低声交谈着什么。萧恒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极为锐利,说话时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吐出来的。 “定国公昨夜可曾赏月?”萧恒笑吟吟地问。 崔颢也笑了笑:“老夫年纪大了,宫宴散后便回府歇下了,哪还有精神赏月。倒是听闻丞相府昨夜灯火通明?” 萧恒摆了摆手:“哪里哪里,老夫那几个不成器的门生非要来拜节,推脱不掉,只好见了一面,早早便散了。” 两人你来我往,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眼底却各自藏着只有自己才懂的东西。 安南侯郑扬站在武臣那一列,位置不算靠前。他此刻安静地站在那里,不与人攀谈,面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兵部尚书裴瑜站在他前面,面容和善,不曾言语。 殿中还有几位朝臣,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等待陛下和太后的到来。 众人各怀心思。 定王李盛武来得比所有人都早。 他是今日唯一一个递牌子求见的人。大清早天还没亮透,定王府的牌子就送到了宫门处,上面写的是“臣盛武有要事面圣,恳请陛下恩准”。 曹经当时正好当值,看了一眼那牌子,没敢擅专,亲自送到李钰面前。 李钰看了那牌子一眼,只说了一个字:“准。” 于是李盛武此刻便站在殿中,身穿一身绛紫色蟒袍,腰束金带,身形高大。 昨夜他在静月殿门外,与太后对峙,被下了禁令。 今日他递牌子求见,要为李环、李莹“开脱”。 两件事放在一起看,意味就十分微妙了。 此刻李盛武站在殿中,面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忧色,时不时看一眼殿门方向,像是在焦急地等待陛下驾临。但若是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焦急的情绪,反而沉静得有些过分。 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喝声:“太后娘娘驾到——!” 殿中众人齐齐整衣肃立。 仪太后文熙从殿侧步入,身后跟着两名宫女。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红宫装,头戴赤金凤冠,面容保养得宜。她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恰到好处的节奏上,仿佛丈量过一般。 众人躬身行礼:“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文熙缓步走到御座左侧的座位上落座,目光从殿中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在李盛武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殿中大部分人根本没有注意到。 但李盛武注意到了。 他垂着眼帘,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 “众卿不必多礼。”文熙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慵懒的意味,“陛下即刻便到,诸位再稍候片刻。” 话音未落,殿外再次传来太监的唱喝:“陛下驾到——!” 这一次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几个调门,拖得极长,在殿宇间回荡。 殿中所有人齐齐转身,面朝殿门方向,躬身行礼。 李钰自殿外大步走入,玄色常服衬得她身形修长,步伐沉稳有力,腰间玉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曹经躬着身子小步快跑跟在后面,手中捧着那两叠卷宗和密报——当然,密报已经被收起来了,拿在手里的是宗人府的卷宗和几份日常奏疏。 裴新皓也跟在后面,一身暗纹劲装,面容冷峻如刀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每一个人,像是猎鹰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金鳞暗卫的统领,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李钰行至御座前站定,先转身向太后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文熙微微颔首,面上浮起一丝笑意:“陛下不必多礼,坐吧。” 李钰在御座上落座,脊背挺直如松,目光平视前方,声音沉稳有力:“诸位卿家,免礼平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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