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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间只剩下李钰和崔菀二人。 崔菀站在原地,看着李钰缠着绷带的左臂,咬了咬下唇,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你身上担着江山社稷,方才以身相护,我,我……”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 她从来不是一个爱掉眼泪的人。小时跟着父亲在边关那两年,她见过刀光剑影,见过生死离别,早就学会了把眼泪往肚子里咽。可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护她而受伤的人,她的眼泪却像决了堤的河水,怎么都止不住。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却发现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李钰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她从木榻上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相隔不过一步之遥。她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额前,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然后指尖微微下移,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似的。指腹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划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崔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李钰看着她,苍白的薄唇微微翕动,声音有些无力低哑:“你唤我阿璃吧。” 崔菀怔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这是母后替我取的闺名。”她说,目光落在崔菀脸上,温和而认真,“母后希望我如玉通透,坦诚光明。只是至今,从未有人唤过。” 她顿了顿,轻咳了两声,声音更轻了几分:“心儿,你是皇后,是我的妻。我护你,无不是之处。而且说到底,今日还是你又救了我一次。” 崔菀听着他的话,眼泪不知何时止住了。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眉宇间那抹不易察觉的疲惫,看着他眼中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陛下不必如此”,想说“臣女受之有愧”,想说“陛下龙体要紧”。可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全都化成了无声的沉默。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任由他的指尖从她脸颊上缓缓滑过。就那么静静的听他说了许多的话,多到她自己来不及记得,多到没有去注意李钰说的闺名二字的深意。 阿璃。” 一声轻轻的呼唤,从她口中逸出,像是春日里第一声鸟鸣,轻而婉转。 李钰猛地睁大眼,看向她。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眉眼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她的眼眶还微微泛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可她的嘴角却弯着,弯成一个温柔的弧度。 “阿璃。”她又唤了一声,这一次比方才更加自然,仿佛这两个字已经在她舌尖辗转了千遍万遍,只等这一刻说出口。 李钰看了她许久,久到崔菀以为他说不出话来了。 “嗯。”她最终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像是放下了一副担了许久的重担,“我在。” 崔菀将李钰扶到木榻上,在他身侧坐下,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受伤的左臂,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她没有躲开。 月光照进这间小小的医馆,照在两个人依偎的身影上,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银白之中。 远处,隐约传来庙会的锣鼓声,热闹而遥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可在这个小小的内间里,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心儿。” “嗯?” “方才你踢那一脚,力道用得不错。” 崔菀微微一怔,从他肩头抬起头,对上他带着笑意的眼睛,忍不住也笑了:“臣……我从小跟着父亲学过一些防身的功夫,只是没想到会派上用场。” 李钰看着她,目光深邃:“看来朕日后要小心些,免得惹你生气,被一脚踢出去。” 崔菀被他逗笑了,眼中的泪意还未完全退去,笑中带着泪,看着又好笑又心疼。 “陛下说笑了。” “叫阿璃。” “……阿璃说笑了。” 李钰满意地点点头,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从医馆出来时,已经是亥时。 裴新皓已经将追杀的两名黑衣人处理妥当——一个被当场拿下,一个逃脱,正在追查。李钰只看了裴新皓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裴新皓便知道这件事要查到底,但不能声张。 回程的马车上,崔菀坐在李钰身侧,没有再坐对面。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将自己的帕子叠好,垫在他受伤的手臂下面,怕马车颠簸会碰到伤口。 李钰看着她做这些事,没有说话,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她的动作。 马车行至宫门时,崔菀准备下车,李钰忽然叫住了她。 “心儿。” 崔菀回头。 月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李钰的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她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说了两个字。 “走吧。” 崔菀点点头,由萱儿扶着下了马车。裴新皓已经备好了另一辆马车,准备送她回定国公府。 她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转身看向那辆青帷马车。 车帘微微掀开一角,露出他半边脸。 “阿璃。”她轻声唤道。 车帘后的人没有应声,但崔菀知道他在听。 “好好养伤。” 车帘缓缓放下,马车轱辘转动,驶入了宫门。 崔菀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宫门后,久久没有动。 “小姐?”萱儿小心翼翼地唤她。 崔菀回过神,转身上了回府的马车。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萱儿看着自家小姐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的模样,心中有一肚子话想问,可看着小姐微微泛红的眼角和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又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她只是默默地给崔菀披上了一件斗篷,轻声说:“小姐,夜凉,别着凉了。” 崔菀没有睁眼,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手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方带着淡淡血腥味的帕子。 那是他给她的。 她一直没还。 马车行到定国公府时,已经是深夜。卢氏还没有睡,坐在花厅里等着,见崔菀完好无损地回来,这才松了口气。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卢氏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太后娘娘留你到这个时候?” 崔菀垂下眼睫,微微点头:“太后娘娘留女儿用了晚膳,又说了些话,不知不觉就晚了。” 卢氏点点头,没有多问。她看了看女儿微微泛红的眼眶,皱了皱眉:“怎么眼睛红了?” “风吹的。”崔菀说。 卢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只嘱咐她早些歇息,便让她回去了。 崔菀回到自己房中,萱儿伺候她洗漱更衣。她坐在铜镜前,萱儿替她取下头上的白玉簪子。 “小姐,这簪子……”萱儿拿着簪子,有些迟疑。 崔菀从她手中接过簪子,放在掌心看了片刻,然后打开妆奁的暗格,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放了进去。 “小姐,明日还戴吗?” “不戴了。”崔菀说,“收好。” 萱儿应了一声,心中却嘀咕:既然不戴了,为什么还要收在暗格里?那暗格里放的可都是小姐最珍贵的东西。 崔菀躺在床上,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暗纹,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今晚的画面。 他牵着她穿过人群,他挡在她身前格挡刀剑,他拉着她跑进暗巷,他用枯草盖住两人,他将她护在身后对她说“跟着我”,他在医馆中替她擦眼泪,他说“你唤我阿璃吧”,他轻声应“我在”。 还有他受伤的臂,滴落的血,苍白的脸。 崔菀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想起离开医馆前,她唤他阿璃时,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那光很亮很亮,像是漫漫长夜中忽然亮起的一盏灯,将她心中某个从未被人触及的角落照得通明。 崔菀不知道自己在床上辗转了多久,最终沉沉睡去。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惊心动魄,只有一条长长的、没有尽头的路。路的两旁是盛开的紫藤花,花瓣在风中飘落,像是紫色的雪。 她和一个人并肩走在路上,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牵着她的手,手掌干燥而温暖。 路很长很长,可她一点也不觉得累。 她想一直走下去,一直一直走下去。 与此同时,中政殿中灯火通明。 李钰坐在御案后,左臂的伤已经重新由玉蓉处理过,换上了上好的金疮药,缠着洁白的绷带,被宽大的衣袖遮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玉蓉站在一旁,将一碗药放在御案上,语气不冷不热:“陛下,该用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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