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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镜面,镜中的少年也伸出手,指尖与她相对。 隔着一层薄薄的银汞,她们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李钰收回手,转身走进了寝殿。烛火在她身后熄灭,只留下一室寂静和满地的月光。 宫外,定国公府,乐心轩。 崔菀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缓缓拆下头上的珠钗。 铜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映着摇曳的烛光,顾盼生辉,楚楚动人。她的皮肤白皙细腻,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珍珠般的光泽,像是刚从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只是那双眼睛此刻微微泛红,眼睑处有一圈淡淡的青黑,那是这三日来没有睡好觉留下的痕迹。她在尽力掩饰,但有些东西是掩饰不住的——比如对一个人的牵挂,比如对一个人的思念,比如对一个人的担忧。 白日里方嬷嬷来教宫规,她学得很认真,一丝不苟地记住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都反复练习直到标准。方嬷嬷夸她天资聪颖,说她一定会成为大盛史上最出色的皇后。 她笑着道谢,笑容得体而端庄,挑不出任何毛病,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笑容底下藏着怎样的忐忑和不安。 三日前那个夜晚的画面,像一幅被火烧过的画卷,虽然残缺不全,却更加触目惊心。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她的记忆里,像刀刻斧凿一般,无法磨灭。 她记得那突然冲出的刺客,记得那些闪烁的刀光剑影,记得李钰左臂上那道被划开的伤口,记得李钰那张苍白的脸,记得李钰那双满眼要将她柔进心里的眼睛,记得李钰那个单薄瘦削的肩膀,还有李钰的笑容。 在被扶上马车的那一刻,李钰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微笑。那笑容里有安抚,有歉意,还有一种“不用担心,我没事”的笃定。 然后马车门帘落下,将她隔绝在外。 崔菀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她感觉到鼻腔里有一股酸意直冲脑门,眼眶又开始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些不争气的泪水逼了回去。 她拉开妆台最里面的暗格,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 一盒还未用完的肤愈膏,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子,以及那方已经洗净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 萱儿端着茶盏走进来,茶是新沏的,还冒着热气,茶汤清澈透亮,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她将茶盏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崔菀泛红的耳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小姐,茶沏好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这是陛下今早特意让方嬷嬷带过来的,说是安神用的。” 崔菀白了她一眼,但那一眼里的嗔怒比温柔还多,完全没有杀伤力。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一股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像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紧绷的神经。 “陛下……”她低低地念了一声,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很小,却甜得像蜜一样,“他还惦记着这个。” 萱儿笑着接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调侃:“可不是嘛,方嬷嬷说陛下特意交代了,说小姐这几日心神不宁,这茶有安神助眠的功效,让小姐每晚睡前喝一盏。陛下对小姐可真是上心呢,连您睡不着觉都惦记着。” 崔菀没有说话,只是又抿了一口茶,将那点涌上来的甜蜜和酸涩一起咽了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茶汤上,看着那片片桂花瓣在杯中沉浮。 “对了小姐。”萱儿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几步,像是要说什么秘密,“今儿个奴婢路过前厅时,听到老爷和大公子在议事,好像是跟定王有关的。说朝中不少大人都上书请陛下下旨让定王重新辅政。” 崔菀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那一顿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手中的茶盏还是微微倾斜了一下,一滴茶汤溅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她没有去擦,只是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动作比方才慢了几分。 面色不变,但眼神明显沉了几分。 定王。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人的形象,她在宫中见过他几次,每次都被他身上那股压迫感震慑得不敢抬头。那是一个真正的武将,一个在沙场上浴血拼杀过的男人,与朝堂上那些文质彬彬的大臣完全不同。 定王自去年静月殿风月局被罚俸闭门之后,包括其党羽在朝中的动静小了许多。如今距他解禁已逾三月,他自是不会坐以待毙,全然不作为,如今借众人之口重新接触朝政,必有一番不小谋划。 山雨欲来。 她在心底默默念着这四个字,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蔓延到全身。那不是对寒冷的感知,而是一种本能的警觉,一种对危险的预感。 崔菀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暂时按了下去。 她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 当务之急是…… 阿璃,他的伤好些了吗? 这是她此刻最关心的事,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萱儿。”崔菀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奴婢在。” “你去把柜子里那件新做的里衣拿来。” 萱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小姐,那件里衣不是还没做完吗?您是要现在做?” 崔菀“嗯”了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的绣架前坐下。 绣架是紫檀木的,做工精细,上面还雕着缠枝莲纹,是父亲特意请宫中的匠人给她打造的。绣架上绷着一块月白色的绸缎,绸缎上已经绣了大半件里衣的雏形,只差领口和袖口的收尾工作。 萱儿很快将那件半成品的月白色里衣取了过来,递给崔菀。崔菀接过去,借着烛光仔细看了看,拿起针线开始缝制。 大盛婚俗,待嫁的新妇会亲手给自己绣制嫁衣以及丈夫的贴身衣物。款式不需繁琐,意在用心。 她从小就跟府里的绣娘学针线,虽然不算顶尖,但胜在用心。每一针都经过深思熟虑,每一线都带着她的心意。这件里衣她已经缝了半个月,从选料到裁剪到缝制,每一个环节都是她亲力亲为。里衣用的是蜀地进贡的月白色云锦,质地柔软光滑,穿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 她想着,等里衣做好了,托人送进宫去,李钰穿在身上,就像她陪在身边一样。 想到这里,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耳根处那抹绯红又深了几分,像是被晚霞染过的云。她低下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针线,将那份羞涩和不自在全部藏在了低垂的眼帘后面。 窗外的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崔菀的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中。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精致到了极点。 她缝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手中的针线。 针悬在半空中,银针的尖端在烛光下闪烁着一点寒芒,像一颗微小的星星。她的目光从那点寒芒上移开,投向窗外那片被月光染成银白色的夜空。 夜空中繁星点点,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她。有一颗星格外明亮。 崔菀望着那颗星,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出了一句话。 那句话没有声音,只有唇形。如果有人会读唇语,一定能看出她念的是—— “阿璃,你要好好养伤,我等着你来娶我为妻。” 念完之后,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柔到极致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期盼,有甜蜜,有羞涩,还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信念。 她相信他会来的。 她相信他会穿着大红喜袍,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十里红妆,在万人瞩目下来到定国公府,将她迎娶进宫。 她相信他会牵着她的手,走过太和门,走过金水桥,走过中政殿前的汉白玉台阶,走到那片只属于他们的天地。 她相信他会一生一世待她好,护她周全,爱她如命。 她相信。 这世间最深的牵挂,不是日日相见的朝朝暮暮,不是形影不离的耳鬓厮磨,而是隔着重重宫墙、深深庭院,依然能感受到彼此心意的绵绵不绝。 那是一种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连接,是一种用言语无法描述、用笔墨无法书写的东西。 崔菀低下头,重新拿起针线,继续缝制那件里衣。她的手指灵活地在绸缎上穿梭,银针带着月白色的丝线,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在布面上留下细密而均匀的针脚。 有的人在谋划刺杀。 有的人在追查真相。 有的人在深宫中独自承受着无人知晓的秘密,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一百种可能的结局和一千种应对的办法。 而有的人,只是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制着给心上人的衣裳,将所有的担忧和思念都缝进细密的针脚里,用最朴素、最笨拙的方式,表达着这个世界上最纯粹、最真挚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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