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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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给了他郡王的封号,"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责怪还是担忧的意味,"难道没想过自己会遭人诟病吗?皇子分封郡王的,自大盛开国以来便没有先例。你破了这个例,那些守旧的老臣们嘴上不说,心里可都记着呢。"  "儿臣知道。"李钰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可儿臣更知道,郡王可在朝中挂职,就是在天子的眼皮底下,看得见、摸得着,总好过如定王叔那般,如今虽是入朝理政了,可手里还握着南疆边境定州军的兵权,封地之上一人独大,天高皇帝远,来得稳妥。"  她说完,殿内安静了一瞬。文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着,那目光里的东西变了又变,最后化成了一种揉碎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钰儿,"文熙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你什么都考虑到了,朝堂之上你能杀伐果断,可你的心终究太软——你对宁郡王心软,对身边的人心软,对许多事都心软。你心里装着情分,可这朝堂之上,有些时候,情分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也是最能要人命的东西。这对于一个帝王来说,并不是好事。你明白吗?"  李钰垂下眼,没有接话。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当她重新抬起头来时,脸上那层认真的神色散了,换回了方才进来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懒散的模样,像一层厚厚的釉重新涂上去,将底下的裂纹都盖住了。  "母后,既然正事说完了——"她走回下首的位置坐下,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半凉的茶,晃了晃盏中浅碧色的茶汤,"这如意糕儿臣能不能再吃两块?回去该用晚膳了,心儿还等着儿臣呢。若是回去晚了,她又要念叨了。"  文熙被她这副变脸的速度噎了一下。她瞪着自己的女儿,方才那些刀光剑影、朝堂倾轧的沉重,一瞬间被这句不着四六的话搅了个稀碎,像一池深水被一颗石子砸破了平静。  "你——"她指了指点心碟子,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奈的,"吃吧吃吧,还能少了你的不成。"  李钰便真的又捏了一块如意糕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享受起来。她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母后这里的糕点就是比御膳房做得好,回头让儿臣的小厨房来跟母后的大厨学学手艺,往后在坤翊宫也能吃上这口了。"  文熙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的气不知怎的就散了大半。她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将眼底那些复杂的、未散尽的东西压了下去,不让女儿看见。  "你少来打秋风。"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想吃便常来。带着你的宝贝皇后一块儿来,别总是一个人过来蹭吃蹭喝。"  李钰的眉眼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种真实的、不含任何算计的暖意,像春冰初融时最细的那道裂缝,细而深,透出底下的活水来。  "好。儿臣改日带心儿一块儿来给母后请安。"  话音落了片刻,文熙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似的,目光又重新定在了李钰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圈。那目光带着一种探究的、微妙的意味,从李钰的脸上滑到她的衣领处,又从衣领处滑到她搭在案上的指尖。  李钰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将嘴里的糕点咽下去,问道:"母后为何这么看儿臣?"  文熙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却仍停在女儿身上,不急不缓道:"钰儿,听司寝局的嬷嬷说,敬事房那里坤翊宫的备案这几日一直在记着。倒是一日都不曾落下。"  "咳——咳咳咳——"  李钰嘴里的如意糕在听到母亲这一问后,毫无防备地呛了出来。她连忙用手掩住嘴,咳得肩膀直抖,脸都涨红了。好容易将喉咙里那口糕点碎屑咽下去,她才缓过来,端起茶盏猛灌了两口,放下盏时眼角都泛了泪花。  "母后!"她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咳后的沙哑和三分恼羞,"您怎么——这些嬷嬷的嘴真是一刻也闲不住,什么话都往您跟前递。"  "你仔细着点。"文熙看着她这副模样,倒是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了然于胸的了然,"哀家也是关心你。你与她当真——"  "母后。"李钰打断了她,耳根处泛起一层极淡的红,虽然她极力维持着镇定,可那抹红色还是出卖了她,"母后是过来人,这个……这个夫妻闺房之事儿臣还是不细说了。您就饶了儿臣罢。"  文熙看着女儿难得露出的窘迫,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住。她端起茶盏来掩饰那抹笑意,声音里却还是带了点儿戏谑的尾音:"这会儿知道脸皮薄了。罢了,你们小儿女的事哀家不过问。什么时候得空了,两个人一块儿来陪哀家吃饭。"  "儿臣遵命。"李钰连忙应下,像是生怕母亲再问出什么来。  殿内的气氛在这几句话之间彻底松了下来。窗外的风仍在吹着,可那风声从方才的低沉呜咽变成了平缓的呼哨,在檐角打着旋儿。  李钰吃完了人生在世,吃喝二字  仪和宫的殿门在李钰身后合拢之后,殿内并未就此归于彻底的沉寂。文熙仍坐在上首那把紫檀木圈椅里,脊背挺直,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她维持这个姿势坐了片刻,确认门外廊下的脚步声已经远了、散了、听不见了,才微微偏过头,朝着内殿通往暖阁的那道垂花门方向,淡淡地开口。  "出来罢。"  声音不高,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垂花门的锦帘从里面被撩开,一个人影从暖阁里走了出来。那是个约莫五旬上下的男子,身形清瘦,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玉带,没有多余佩饰。他走路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靴底落在青砖地面上的声音被殿内铺着的厚地毯吸去了大半,几乎听不见。  他走到下首方才李钰坐过的位置,没有立刻落座,而是先朝上首的文熙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浸淫官场多年的人特有的从容。  "太后。"他唤了一声,声线平缓,中气很足。  "坐罢。"文熙抬了抬手,"兄长不必多礼。"  这人便是承恩公文瑞,文太后的嫡亲兄长,当今圣上的亲舅舅,位列承恩公,在朝中虽不常出头露面,却是一块任谁都不敢轻慢的压舱石。  他在方才李钰坐过的那个位置上坐了下来。那位置上还残留着李钰坐过的余温,茶盏里剩的半盏君山银针也还没撤,文瑞的目光从那只茶盏上掠过,没有碰它,只是将自己的一双手搭在膝头上,十指交叉,安静地等着上首的妹妹开口。  文熙端详了他片刻。她的目光从兄长清瘦的面颊滑到他搭在膝头的双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经年握笔留下的薄茧。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与李钰说话时低了几分,也沉了几分。  "哀家与钰儿方才的交谈,兄长都听到了?"  "是。"文瑞微微点头,答得很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那兄长怎么看?"  文瑞沉默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像是在斟酌那些话该怎么说、分寸该落在哪里。片刻后他抬起头来,对上文熙的目光,语气平稳,条理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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