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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榻上起身,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她身后。她站在崔菀背后,微微俯下身来,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肩膀和胸口,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发丝蹭在她的脸颊上,“心儿的笔迹同朕的已是分毫不差。"朕就说皇后才具千钧吧,连朕的字都能仿得像模像样的。往后若是朕累了,你替朕批几本折子,怕是连内阁那些老臣们都看不出来。" 她说着还用脸颊蹭了蹭崔菀的头发。 崔菀被她这么一蹭,方才批折子时攒下来的那点紧绷便松散了大半。她搁下手中的细狼毫笔,伸手轻轻拍了拍李钰环在她肩上的手背,力道不重,像在哄一个黏人的孩子:"你少贫嘴。"她说着便侧过身来,从大案后面站起身,绕过了案角,李钰环在她身上的手臂便顺势滑了下来,被带着也直起了身板,两人便从一前一后的姿势变成了面对面站着。 "陛下送来的折子,"崔菀抬起眼来望着李钰,“有几本的内容若是被母后知道了,又该把你叫去仪和宫挨训了。就比如湖广道水利疏浚的章程——你让我替你在附页上写的那几处批注,句句都是在问责户部拨银缓慢、指责工部勘察敷衍,措辞比你自己的朱批还硬三分。母后若是知道了你在用皇后的笔去批那些骂人的话,怕是要说你堂堂天子,怎么让皇后替你得罪人。" 李钰被她这一番话逗得笑了一下,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并不觉得理亏的轻快:"心儿,这是心疼朕?怕朕挨母后的训?" "哪有。"崔菀偏过头去瞥了她一眼,“我是心疼母后。她老人家在仪和宫里吃斋念佛好好地清修着,你隔三差五地弄些事情出来,再传到仪和宫——母后耳朵根子就没清净过。还有,"她说着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回到李钰脸上,“我什么时候喜欢吃如意糕、桂花糕了?你方才罚萱儿去太后的小厨房学做糕点,点的那两样分明是你自己嘴馋,原先在我面前嘀咕了一些日子的。萱儿这会儿怕是心里还在嘀咕,皇后娘娘的口味什么时候变了,分明记得皇后更爱芙蓉糕和枣泥酥的。" 李钰被她当面戳穿了那点小心思,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些。她伸手将崔菀的双手握住,将她往自己身边带近了一步,“心儿,"她说,声音放低了些,“朕就是逗逗那丫头。明日她从太后的小厨房学了糕点回来,做得好是她的功劳,做不好她还得接着学——横竖不亏的是咱们。你不想吃如意糕和桂花糕,那朕吃就是了,你不用操心。" 她说着便趁崔菀还没来得及回话,微微偏过头去,极快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崔菀被李钰这突然的举动弄得耳根一烫,温热的血色从脖颈一路漫上来,将两颊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 李钰见她这幅模样,心里便泛起了一阵细细的涟漪。她低头看着崔菀垂下的眼睫和染了绯红的耳廓,喉间轻轻滚了一下,松开了握着她的手,转而将她微微拢进自己怀里。 "阿璃,"崔菀在她怀里闷闷地开口,"今夜是要宿在坤翊宫?你不回中政殿了?" "嗯,朕在来的路上已经命人去敬事房吩咐过了。”她说着松开了环抱着崔菀的手臂,退后半步,转身走到殿角的衣架前,自己动手将外袍褪了下去,然后走到铜盆架前,从盆中拧了一把温热的帕子递到崔菀面前,"来,先擦擦脸,忙了一晚上了。" 崔菀接过那方热帕子,帕子上的热度透过掌心传进来,温温的、软软的。她没有立刻擦脸,而是先抬眼看了李钰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阿璃,你说你堂堂一国之君,在御座上批折子的时候眉头一皱朝堂上便没人敢大声喘气,怎么到了这闺房之内,给我拧帕子梳洗、端茶递水——这般模样说出去,成何体统?史官若是知道了,怕是要在起居注里写一笔帝宠后甚,亲为濯手了。" 李钰听了这话那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一国之君食的也是人间烟火,过的也是日子不是么?"她说着走过去将崔菀还握着那方帕子的手轻轻抬起来,替她将帕子覆在面上,隔着帕子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她的额角和颧骨,"史官要写便写,朕又不怕他们写。他们写朕勤政爱民也好、写朕宠溺皇后也好,横竖都是朕的日子。朕过得痛快,他们写得再多也只是替朕记一笔账。" 崔菀隔着热帕子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布帛后面,带出一点含含糊糊的尾音。她抬手将帕子取下来,递回李钰手中,褪去外衫递给李钰,然后转身走到了铜镜前面,伸手将自己发间剩余的头饰一件一件地取下来。 李钰不过片刻便跟到了她身后。她站在崔菀背后,双手撑在妆奁台面上,从铜镜里望着崔菀的脸。镜中的人已经尽数褪去了头饰,一头青丝散落下来,像一道黑色的瀑布从肩头倾泻而下,披散在脊背上,崔菀低下头去,将最后那枚小玉扣从发尾处取下来放在台面上,然后抬起眼来望向铜镜中的李钰。 李钰的目光在镜中与她对上了。 "阿璃,"崔菀从镜中望着她,声音轻轻柔柔的,“看的这般入神,心里头在想什么?"她说着便站起身来转了过来,与李钰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伸手将垂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李钰将崔菀那只理发的手重新握住,十指交扣,“朕在想,"她说,“朕的福气好。” 崔菀没有说话,只是将另一只手也抬起来环在了李钰腰间,手指扣在了她腰带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底下腰线的弧度。"是我的福气好。" 两人分开对视了一息,殿中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在了窗棂之上。 "心儿,"李钰开口带着一种极轻的沙哑,"朕已经三日没有抱着你睡了。三天,中政殿的榻硬得像块石板,枕头上没有你的味道,连梦都做得断断续续的。" 崔菀没有答话。她仰起头来,微微踮了踮脚尖,将唇落在了李钰的唇上。她环在李钰腰间的手轻轻一带,指尖勾住了腰带上的玉扣,微微一扯,外裳的系带便松开了几分,衣料从肩头滑下来一小片,露出了底下薄薄的素白中衣。 李钰闭着眼回应着她,微微侧过头来加深了这个吻。唇齿交缠之间,能尝到崔菀唇间残留的一丝茉莉花茶的清甜和方才鸽子汤的余味,混在一起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的、让整个人都从里到外慢慢软下来的味道。她的手从交握的十指间抽出来,沿着崔菀的手臂慢慢滑上去,指尖隔着中衣薄薄的绸料描着她身体的轮廓。 烛火在案角静静地燃着,窗棂上两人的影子渐渐低了下去,从站姿变成了交叠的、倚靠着的姿态。锦被被掀开的一角垂落在床边,微微晃动着,衣带一件一件地落在床榻旁的脚踏上, 两副衣带渐宽的身体在锦被中如交缠的枝蔓,被烛火映在床幔之上。那影子密密的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轮廓。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中的烛火跳了最后一跳,熄了下去。帐中的人安静了下来。 李钰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手臂下意识地揽过去,触到了崔菀温热的肩头。她便没有再动了,就那么将手臂搁在那里,掌心贴着一小片暖融融的皮肤,沉沉地睡了过去。 崔菀在睡梦中侧了侧身,将脸往李钰的方向埋了埋,呼吸便拂在她的锁骨上,轻轻的、稳稳的。 富贵寻常人,或可得天伦 第二日没有朝议,坤翊宫寝殿里便透着一股子难得清闲的意味。 李钰睁开眼时,窗外天色才蒙蒙透着鱼肚白。她侧过首,目光落在枕边人犹带睡意的面容上。崔菀睡得正沉,长长的睫羽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柔和的阴影,鼻息均匀而轻浅,唇角似乎还挂着一点极淡的笑,也不知梦里遇着了什么欢喜事。李钰看了片刻,心头便软得一塌糊涂,竟有些不舍得起身了。只是多年养成的习惯终究占了上风,她极轻极缓地挪动身子,一寸一寸地往外移,指尖小心翼翼地将锦被掖回崔菀肩头,生怕那一点凉风钻进去扰了她的好梦。 赤足踩在脚踏上,微凉的触感让她精神了些许。李钰回身又望了一眼榻上的人,这才轻手轻脚地寻来束胸的锦带,一圈一圈仔细裹好。那动作做得极熟,却还是刻意放轻了力道,连腰带系扣都几乎没发出声响。中衣穿妥,她又从衣架上取了件常服外袍披上,拢了拢衣襟,这才往大案那边走去。案上几摞折子被整理得齐齐整整,李钰目光扫过那几座小山似的奏本,唇角不自觉地扬了扬,旋即在案后坐下,任由一头墨发随意散落在肩背之后,未加任何簪饰。 晨光一寸一寸地移到李钰的手边。她拿过最上面那本折子时,指腹触到封面上“卢远谨奏”四个字,眉心便微微一凝。展开细看,果然是北境的消息:奉命北上宣慰的孙直一行人马于二十日前抵达,朝廷增拨的二万戍卒也于五日后全数到位,军械粮草初步交割完毕。然而乌珠部与鞑靼部这两大部落为首,合兵其余十余部族,共十二万兵马陈兵狼牙关外百里,虽不曾大举叩关,却日日轮换不同部落前来滋扰——今日是乌珠的轻骑在关前射箭挑衅,明日便是鞑靼的游骑劫掠关外屯田的农户,后日又换了几个小部落在关隘附近烧荒。卢远之子卢子韧率部几番出关驱赶,虽能将人击退,但如此疲于奔命,终非长久之策。折子末尾,卢远委婉地提了一句北境将士苦寒,士气虽尚可,然连月不得休整,恐生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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