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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或许,晚膳时,还能再见到那个清润温婉的身影。 可世事终究不如人意。 待到了凤仪殿,膳桌早已摆好,珍馐美味罗列整齐,仪太后端坐主位,殿内却不见崔菀的身影。李钰落座时,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侧首的空位,指尖微微一顿,那点隐秘的期待,瞬间落了空。 仪太后看在眼里,轻轻放下茶盏,温声解释道:“方才崔家夫人入宫,探望女儿,母女二人久未相见,有许多体己话要说,便在坤翊宫偏殿设了小膳,续一续天伦之乐,哀家便没让她过来。” 而此时一墙之隔的坤翊宫偏殿,烛火柔和,陈设简雅,全然没有正殿的肃穆压迫。崔菀正陪着母亲崔夫人布菜用膳,一身浅碧襦裙未施粉黛,眉眼间依旧是温婉沉静的模样,只是垂眸夹菜时,指尖微顿,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外通向凤仪殿的方向,耳尖几不可察地轻热了一瞬。 她今日午后便听宫人提过,陛下晚间会再来陪太后用膳,原本母亲入宫相见,她满心欢喜,可席间坐定,心头却总莫名浮起一道玄色身影——想起前几日陛下在御花园折了一枝晚樱,故作随意地递到她面前,耳尖泛红却硬撑着帝王威严,说“御苑花开,崔姑娘瞧着应是喜欢”;想起她替太后整理经书时,少年天子立在廊下,静静看了她许久,目光温和得不像朝堂上那个冷峻疏离的帝王,想起白日午间凤仪殿前二人的慌忙相拥,想起太后说起的关于陛下的儿时点滴。 方才宫女进来回禀,说陛下已经驾临凤仪殿,她握着茶盏的手便紧了紧,数次想开口问一句,陛下是否在用膳,终究还是按捺住了。女儿家的心事,藏在深闺,寄于深宫,对着生养自己的母亲,也不能轻易宣之于口。 崔夫人看着女儿心不在焉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屏退左右,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心儿,定王府世子提亲的事,你父亲已经接连回绝三次,定王那边已然不悦,往后在宫中,万事小心,切莫与宗室王府之人有过多牵扯,更不要……错付了不该有的心思。” 崔菀抬眼,清润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对侯门世子、荣华富贵的向往,反倒一片澄澈坚定,她轻轻摇头,声音轻而笃定:“女儿知晓。定王府权势滔天,却非女儿心之所向,这门婚事,女儿断不会应。父亲母亲回绝得对,便是逼死女儿,我也不会入定王府的门。”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这深宫之中,有一个人,身着龙袍,身负天下,看似遥不可及,却早已悄悄入了她的心。她敬他少年持重,稳坐朝堂扛住风雨;也怜他深夜批阅奏折时的孤单,藏在威严之下的不易。她知道彼此身份云泥之别,更知道这份心思,从一开始就不能见光,只能悄悄藏在心底,如同藏起袖中那枚陛下无意间遗落、她悄悄收起的墨玉小印,无人知晓,却日夜安放。 她只是轻轻握住母亲的手,转移了话题,目光却又一次,不自觉地望向了凤仪殿的方向,心底轻轻念了一句:不知陛下,晚膳可用得安好。 墙内女儿家的隐秘心事,随风飘散,未曾传入隔墙之人耳中,却早已在无形之中,缠紧了两颗同样身不由己、却暗自倾心的心。 凤仪殿内 李钰闻言,垂下眼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平淡无波,依旧是那副沉稳帝王的模样,可拿起玉筷的指尖,却微微发紧。 她自然知晓,崔菀生母入宫,母女相见,她这个帝王,断没有去打扰的道理,于理不合,于礼不通。可心底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却挥之不去,连满桌精心烹制的膳食,都变得寡淡无味。这一顿晚膳,她比平日里少吃了近一半,寥寥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玉筷,再无胃口。 仪太后将她的失神与低落尽收眼底,心中早已猜透了七八分。待到膳毕,她轻轻抬手,示意殿内伺候的宫人、宫女尽数退下,撤去碗筷,殿门缓缓合上,偌大的凤仪殿内,便只剩她们母女二人,烛火静静燃烧,气氛瞬间变得沉静而凝重。 二人分坐在铺着软褥的梨花木软榻两侧,相对而坐。仪太后没有绕弯子,也没有再做遮掩,目光直直看向李钰,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哀家知道你心里有疑惑,今日便与你说个明白。哀家执意将崔菀留在宫中,悉心照拂,从始至终,都是为了你。” 李钰猛地抬眼,墨黑的眸子里满是不解与错愕,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母后此言何意?儿臣愚钝,不解母后苦心。留崔姑娘在宫中,如何是为了儿臣?” 仪太后轻叹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壁,语气沉了几分,道出了藏在背后的权谋算计:“半月前,哀家在宫外的安插的眼线传回密报,定王府早在月前,便已经遣了心腹媒人,多次前往定国公府,欲与崔家结下秦晋之好。定王世子李环,更是亲自登门拜访,数次派人送礼说项,意在求娶崔菀,与崔家联姻。” 李钰的脸色瞬间微变,眉峰紧紧蹙起,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软褥。 “而定王府派人提亲的那一日,恰好是你下旨,命郑扬与裴瑜二人,总领黄河赈灾事宜,联手清查赈灾钱的第三日。” 一句话,点破了所有玄机。 李钰的心头猛地一震,之前所有想不通的事情,此刻瞬间豁然开朗,心底一片冰凉。 定王李盛武,素来与她分庭抗礼,把持朝政大半兵权,视她这个少年天子为眼中钉。崔家乃是世袭定国公府,手握部分京畿防卫兵权,是朝堂上为数不多的中立势力,既不依附定王,也不完全靠拢帝后。定王此时求娶崔菀,根本不是什么儿女情长,纯粹是为了拉拢崔家,将这股重要势力纳入自己麾下,在赈灾案的关键节点,断她的左膀右臂,制衡她的势力。 而母后将崔菀留在宫中,名为照拂,实则是将人护在眼皮底下,断了定王私下接触崔家、逼迫联姻的念想,也是在帮她,稳住崔家这股关键力量,不让定王的算计得逞。 原来午间母后对崔菀的亲厚,原来崔菀久居宫中不曾回府,从来都不是偶然,全是母后的步步谋划,全是为了她这个帝王,为了大盛的江山权柄。 想通了这一层,李钰的心头却没有半分释然,反而涌起一股更强烈的慌乱与急切。她猛地倾身向前,看向仪太后,素来沉稳冷静的帝王,此刻声音里竟带着藏不住的急促,一连三问,句句都戳在自己最在意的地方:“那崔菀呢?她是否知晓定王提亲一事?她心里是何想法?对于这门婚事,她……可是愿意的?” 她的语速极快,墨黑的眸子里满是紧张,连呼吸都微微急促,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处变不惊。她不怕定王的算计,不怕朝堂的权谋,她只怕,那个让她动了心的姑娘,心里另有打算,只怕这份才刚萌芽的心意,从一开始就没有半分可能。 仪太后看着她这般失态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猜测也落了实。她这个女儿,向来稳重自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从未对任何人、任何事,有过这般不加掩饰的关切与慌乱,这般失了分寸的模样,足以说明,崔菀在她心里,早已占据了旁人无法企及的位置。 仪太后也不再拖泥带水,目光锐利地看向李钰,直截了当地开口,一句话戳破她所有的伪装:“钰儿,你看着哀家,实话实说,你莫非……对崔菀动了心,生了情意?” 心事被毫无征兆、直截了当地戳破,李钰的脸色瞬间一白,浑身都僵住了。像是藏了多年的秘密被当众揭开,心底最隐秘、最不敢触碰的情愫,被赤裸裸地摊在阳光之下,窘迫、慌乱、无措,瞬间席卷了她。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很快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重新摆出帝王的疏离模样,咬着牙,拿身份秘密当挡箭牌,有理有据地辩驳,试图掩饰自己的心意,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母后说笑了。儿臣乃大盛天子,身负江山社稷,更有这惊天身份秘密藏于身,一言一行都关乎天下安危,岂能有这般私情?儿臣只是担心,崔家若是倒向定王,会影响赈灾大局,影响朝堂制衡,绝非母后所想的那般。” 她的辩解苍白又无力,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仪太后看着她强装镇定、眼底却满是慌乱与挣扎的模样,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语气骤然转严,眼神里带着母亲的担忧,更有大盛太后的冷峻与清醒,一字一句,重如千钧,砸在李钰的心上。 “你不必再瞒哀家,也不必再自欺欺人。你的眼神,你的失态,早已说明了一切。” “钰儿,你要记住,你这身龙袍,这个皇位,这桩藏了十六年的身份秘密,牵扯的不是你一个人的生死,是整个帝后一党的性命,是大盛江山的安稳,是天下万千百姓的生计。稍有差池,便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满门抄斩的下场。” “今日哀家便把话说透。作为你的生母,哀家只盼着你能卸下这身帝王重担,做个寻常女子,姻缘美满,一生顺遂,有人疼惜,平安度日,生儿育女,安稳一生。可哀家是大盛的太后,你是大盛的天子,我们母女,都没有资格谈私情,更没有资格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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