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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平淡,听不出多余情绪,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时,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崔菀闻言,心头微微一跳,随即敛衽躬身,声音轻柔温婉,礼数周全:“臣女,遵旨。” 没有半分推辞,也没有半分逾矩,应得坦然,却又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指尖轻轻攥了攥裙摆。 李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起身,率先迈步往外走去。曹经立刻会意,悄悄对着身后的小内侍吩咐了几句,着人火速赶往御膳房,备好茶点果子,务必拣选崔菀素日里喜爱的口味,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御花园的石板路,被暖融融的日头晒得温热。路两旁的草木郁郁葱葱,暮春的繁花尚未谢尽,初夏的新叶已然舒展,深浅交错的绿,衬着零星散落的艳色,景致温婉又鲜活。风拂过树梢,落下细碎的花瓣与槐叶,打着旋儿飘在两人身前。 李钰缓步走在前方,崔菀恪守礼数,静静跟在她右侧半步之外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她垂眸走着,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身旁少年的身影上,心头微微一怔。 不过五年时光,当年那个落水遇险、身形与她一般高矮的少年天子,如今已然长开了。身姿挺拔如青竹,肩背虽瘦削,却身形清俊挺拔,已然高出她半个头。行走间衣袂轻扬,自带帝王的威仪气度,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伸手相救的孩童。时光在他身上,刻下了成长的痕迹,也拉开了两人之间,看似咫尺,实则天涯的距离。 一路信步而行,两人都没有说话。殿内的书卷气散去,只剩下满园的草木清香,安静的氛围里,没有尴尬,却藏着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微妙的缱绻。风吹动她的裙角,也拂动她垂落的发丝,两道身影并肩行在□□之上,被日光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又很快分开,像极了两人此刻的心境,靠近,却又不敢真正靠近。 终究是李钰先打破了这份安静。 她脚步未停,声音温和,顺着风飘到崔菀耳中,没有帝王的居高临下,反倒带着几分寻常闲谈的随意:“朕一直想问,当初太后突然降下懿旨,留你在宫中伴读,未曾提前与崔府商议,于你而言,是否太过唐突?” 崔菀闻言,抬眸看向他,目光轻轻撞上他的侧脸。他的侧脸线条流畅利落,下颌线清晰,日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俊。她心头微微一颤,连忙收敛心神,垂眸轻声应答,语气耐心又仔细,字字周全:“回陛下,太后娘娘厚爱,留臣女在宫中伴读,是臣女的福气,亦是崔家的荣光,何来唐突之说。臣女自幼熟读诗书,知晓礼数,在宫中居住,有宫人悉心照料,一切都极为妥当,十分适应。” 顿了顿,她又微微躬身,语气诚恳:“陛下与太后娘娘体恤臣女,关怀备至,臣女感激不尽,并无任何所需。”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恪守君臣本分,无半分逾矩。 李钰闻言,侧首看向她。 两人恰好同时转头,四目相对,眼神在暖融融的日光里,不经意间流转相撞。 崔菀的眼眸清澈明亮,像盛着暮春的湖水,温婉干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李钰的眼眸深邃沉静,墨色的眸底,藏着一丝她读不懂的温柔与在意,还有深埋心底的、隐忍的欢喜。 不过一瞬的对视,崔菀便连忙垂下眼睫,脸颊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红晕,像染了枝头的海棠花色,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心底那丝细微的涟漪,瞬间漾开,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微微发烫。她慌忙稳住心神,告诫自己不可失态,可那份莫名的悸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李钰也很快收回目光,继续缓步前行,神色依旧平静如常,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了攥,又缓缓松开。心底的欢喜,在刚才对视的那一刻,几乎要冲破克制的牢笼,可她终究是帝王,只能硬生生压下去,连耳根都未曾泛红半分,不露丝毫端倪。 跟随在后方数步之外的曹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顿时心领神会。这位跟在陛下身边多年的老内侍,最是懂帝王的心思,当下便不动声色地抬手,示意身后一众随侍宫人,悄悄放轻脚步,往后退了数丈远,拉开了足够的距离,既不会惊扰到两人,又能随时听候吩咐,给足了两人独处的自在。 满园景致依旧,风拂花影,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与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沿着青石小径绕过一座玲珑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汪清池映入眼帘,池水清澈见底,水面浮着几片新荷,嫩绿色的荷叶卷着边,在风里轻轻晃动。 李钰忽然停下了脚步,驻足在池边假山前,背对着池水,看向身侧的崔菀。 这里是沁源池。 崔菀的目光落在池水上,心头瞬间一震,往事如剪影般,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五年前,年仅十一岁的他失足落入这沁源池水中。是她恰好路过,不顾自身安危,自冰冷的池水里,将奄奄一息的他救了上来。那一日的池水寒凉,那一日的慌乱惊险,那一日少年苍白的面容、微弱的呼吸,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那是他们缘分的开端,藏在无人知晓的过往里,藏在君臣礼数的表象之下,只有他们两人,心知肚明。 李钰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与温柔,缓缓开口:“崔小姐,可还记得此处?” 崔菀抬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感慨,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她轻轻点头,声音微微发轻,却无比清晰:“回陛下,臣女自然是记得的。” 一字一句,落在李钰耳中,像一片花瓣,轻轻落在心尖上,泛起一阵暖意。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沉默片刻,便转身,继续与崔菀并肩而行。这一次,她没有让她跟在身侧,而是放慢脚步,与她真正并肩走在□□之上,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像兰草一般的清浅香气。 一路行至千秋亭,亭子建在临水之处,四面通风,景致开阔,是御花园中最是清幽雅致的所在。 李钰抬手,示意崔菀落座。石凳干净凉爽,崔菀屈膝微微行礼,才端庄落座,腰背挺直,依旧保持着世家贵女的得体姿态。 不过片刻,御膳房的宫人便轻步而来,将备好的茶点果子,一一整齐摆放在亭中的石桌之上。 青瓷碟子里,装着精致的桂花糕、玫瑰酥、杏仁酪,还有几样新鲜的时令鲜果,无一不是崔菀素日里最喜爱的口味,甜度适中,口感软糯,连果品,都是挑的她最喜食的品种。 崔菀看着满桌自己偏爱的吃食,心头猛地一暖,又微微一惊。 她素来不喜甜腻,口味清淡,这些喜好,不过是平日里在宫中用膳时,不经意间流露的细微习惯,连她自己都未曾刻意记挂,却没想到,这位日理万机的少年帝王,竟全然悄悄记下,还特意吩咐御膳房备下。 一丝隐秘的欢喜,悄悄从心底冒出来,像春日里破土的新芽,带着怯生生的暖意,让她的脸颊,又悄悄泛起了浅红。 李钰看着她眼底细微的动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端起面前的白瓷茶盏,掀开茶盖,轻轻拂去浮沫,垂眸品茗,动作优雅从容,仿佛这一切都只是寻常安排,不值一提。她没有动桌上的茶点,只是静静喝茶,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带着无声的、温柔的注视。 “崔小姐,尝尝吧,都是御膳房新做的,合不合口味。”她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带着淡淡的邀请。 崔菀回过神,连忙敛去心底的悸动,微微躬身道谢,才拿起一小块桂花糕,小口品尝。糕点软糯香甜,却不腻口,正是她最爱的口感,一口下去,心底的暖意更甚,连带着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两人再次陷入安静,却不再是先前的拘谨,而是多了几分平和的缱绻。风吹过亭角的铜铃,发出细碎的轻响,池水泛着微波,日光慢慢西斜,将亭内的光影拉得悠长。 安静之中,李钰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清朗朗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朗,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随性的打趣。 她看着崔菀,墨色的眸子里盛着笑意,缓缓开口:“崔小姐对着朕,貌似十分拘谨,不知是为何?” 崔菀握着点心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眼神清澈,语气恭敬而沉稳,滴水不漏地应答:“回陛下,陛下是君,臣女是臣,君臣有别,臣女恪守礼数,自是应当的。” 她答得周全,可心底却清楚,自己的拘谨,从来不止是因为君臣之别。 李钰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浓,故意装作委屈的模样,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随性打趣,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帝王威严:“哦?既是恪守君臣之礼,那难不成是朕生得凶神恶煞,让崔小姐心生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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