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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后二人便起身告退。从仪和宫出来时,外头的天色已经大亮了,日头从云层后头探出半边脸来,将满地的积雪照得白晃晃的。屋檐上融化的雪水顺着琉璃瓦滑下来,滴在青石地面上,叮咚作响,清脆得像早春的溪流。 龙凤御辇已经备好了,停在仪和宫门外。四面垂着厚厚的明黄锦帷,里头烧着小小的铜手炉,暖意融融。 李钰牵着崔菀上了御辇,两人并肩坐下。崔菀吁了一口气,靠在辇壁上,眉眼间终于露出几分放松的神色。李钰看在眼里,低声问她:“母后的话是不是吓着你了?” 崔菀摇了摇头:“没有。太后娘娘说的话句句在理,臣妾都记在心里了。”她顿了顿,又偏过头来看李钰,嘴角微微翘起,带着点促狭的意味,“倒是陛下,方才坐在那儿一声不吭的,臣妾还以为陛下睡着了呢。太后娘娘说你是个闷葫芦,臣妾看好像确实有点。” 李钰被她这打趣逗得一笑,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朕是在看朕的皇后如何应对母后。看了之后很放心,心儿方才那番应答,便是让朝中那些老学究来挑,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连母后都满意了。” 崔菀被她夸得心里一甜,面上却故作不满地皱了皱鼻子:“陛下这是把臣妾当成朝臣来考校了?” “朕哪里舍得。”李钰笑着,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两人之间才有的黏稠缱绻,“朕是在高兴。高兴朕娶了这样一个能干的皇后。” 那声音贴着耳畔传过来,温热的气息拂在崔菀的耳廓上,让她半边身子都酥酥的。她往李钰那边靠了靠,将脸贴在她肩头,闭上眼睛,没有说话。明黄锦帷隔绝了外头的风雪和目光,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彼此的呼吸和心跳,稳稳的,沉沉的。 到了太极殿前,御辇停下。曹经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陛下,娘娘,太极殿到了。” 李钰直起身,偏头看了崔菀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崔菀睁开眼,坐正了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然后朝李钰点了点头:“走吧,陛下。” 李钰伸出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微微有些散落的一缕碎发,将那缕青丝妥帖地别到她耳后,然后站起身来,率先下了御辇。她站在辇下,转身朝崔菀伸出手,掌心向上,稳稳地等着。 崔菀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在漫天雪光里,那只手的轮廓清晰而坚定。她将手放进了李钰的掌心。 两人并肩踏上了太极殿台阶,脚下的一百零八级台阶被扫得干干净净,青石面上还带着水渍,大约是扫雪时留下的。两人一步步走上去,衣摆拂过台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风从殿前吹过来,将两人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太极殿内,文武百官已按班次分列丹陛之下。从正一品的三公三孤到各部的尚书侍郎,再到诸寺监的少卿少监,衣冠济济,肃然而立。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曹经一声唱诺,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开来。 群臣齐齐跪地,三跪三拜三叩。动作整齐划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与额头叩在金砖上的闷响交织在一起,庄重而肃穆。 李钰与崔菀并肩行至丹陛之上,各自落座。 待群臣礼毕,李钰方才缓缓开口:“平身。” 数百人齐齐起身,衣料摩擦声连成一片,像风吹过一片树林。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呼吸声和炉火偶尔的哔剥声交织在一起。 然后是朝贺的环节。按品级高低,从亲王到郡王,从公侯到伯子男,从各部堂官到诸寺监正副,依次出列恭贺。 第一位出列的是定王李盛武。他穿着一身绛紫蟠龙亲王朝服,腰间束着金镶玉带,大步走到丹陛之前,拱手躬身,声音洪亮:“臣李盛武,恭贺陛下大婚之喜,恭贺皇后娘娘入主中宫。愿陛下与皇后琴瑟和鸣,千秋万代。” 他说这话时面带笑意,声音也诚恳,可李钰坐在御座上,能从他那微微眯起的眼睛里读出些旁的东西。李盛武的眼睛在说“恭贺”时,目光的焦点却落在自己脚前三寸的地面上,没有真正看向她和崔菀。李钰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皇叔有心了。” 李盛武便退回了队列之中,站定后双手拢在袖中,微微垂着眼,又恢复了那副半阖着眼打盹的模样。他站回队列中时袖口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搓着什么东西。 然后是几位年轻的郡王,各怀心思地出列恭贺了一番,又各自退下。 接着是朝中重臣。丞相萧恒出列时步履沉稳,须发花白的面容上带着得体的笑意,躬身拱手:“臣萧恒,恭贺陛下与皇后大婚之喜。愿陛下圣体安康,皇后芳华永驻,社稷昌隆。”他说着微微抬了抬眼,目光飞快地掠过丹陛之上的两人,又垂了下去。那一眼极快,快得像蜻蜓点水,可李钰还是捕捉到了他视线在崔菀脸上停留了那么一瞬。 李钰不动声色地应道:“萧相有心了。” 兵部尚书裴瑜出列时,脸上堆着和气的笑,声音也洪亮爽朗:“臣裴瑜,恭贺陛下皇后大婚!陛下娶了定国公家的千金,这可是天作之合啊!老臣今日高兴,午时回府定要多饮两杯!”他说着还爽朗地笑了两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打破了方才那种过于庄肃的气氛,倒让殿中的空气松动了几分。 他身后几个年轻些的官员也跟着笑了几声,殿中气氛略微活泛了些。李钰也笑了笑,应道:“裴尚书高兴便好,不过午时还当值,喝酒的事留到晚膳再说不迟。” 裴瑜嘿嘿一笑,拱手退了回去。 接下来是各部官员依次出列恭贺。有人恭贺时言辞华丽、极尽夸赞之能事,恨不得把世上所有好听的词汇都堆砌在帝后二人身上——“圣德昭昭”“天赐良缘”“凤仪天下”“龙腾四海”,唾沫横飞,手舞足蹈——这是明目张胆地溜须拍马;也有人恭贺时言简意赅,点到即止,只是走个过场;还有人借着恭贺的由头顺带提了几桩看似重要实则无妨的庶务——南边今年漕粮的运量较往年略减了半成,北边几个州府的冬雪压塌了几间民房已着人修缮,礼部那边新贡的一批瓷器有几件有了细微的裂纹,等等等等。这些话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闲聊家常,可李钰听得出来,这些人是在借机试探她的态度,看看大婚之后的朝局风向会不会有什么变化,看看这位年轻帝王在娶了定国公的女儿之后,会不会在政务上露出什么新的偏好来。 她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沉稳,不露喜怒,对每一桩提及的事都只简短地应一句“知道了”或者“着有司核查”或者“让礼部看着办”,多余的话一句不说。她深知自己越是表现得不动声色,底下那些人便越摸不透她的心思,越不敢轻举妄动。 崔菀坐在她侧后方,安静地听着,目光扫过丹陛之下那一张张面孔。她记性好,来之前便已让萱儿给她备了一份百官名册,将各人的品级、出身、派系都粗略记了个大概。此刻她一边听一边暗暗比对,在心里将那些面孔与名字一一对应起来。她的目光掠过定王那张沉默的脸,掠过萧恒那双看似温和实则精明的眼,掠过裴瑜那张看似无害的笑脸,掠过那些年轻人脸上或紧张或期待或意味深长的表情。 她将每一张面孔都记在心里,每一个名字都默默标注上自己的判断,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摩挲着,像在拨动一串看不见的算珠。 这时,各国使臣依次出列献礼。 “南诏沐宇,恭贺大盛天子大婚。此玉观音乃我南诏国中至宝,愿护佑陛下与皇后凤鸾永合、福寿绵长。”他说着抬起头来,目光意味深长地在李钰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像单纯的恭贺,倒像藏着些什么旁的东西。他又看了崔菀一眼,目光在她脸上掠过,带着一种好奇的打量,然后便垂下了眼,退回了使臣队列之中。 崔菀注意到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心里微微一动,将这个细节默默记在了心里。她侧头看了李钰一眼,面色如常,可端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便知道李钰也注意到了沐宇那不同寻常的眼神。 高丽的使臣献了一批新罗贡缎,颜色鲜丽,织工精细,捧上来时像是捧了一捧流动的霞光。北边鞑靼的使臣则献了一匹通体漆黑的千里马,马匹被牵在殿外台阶下,远远能听见它低低的喷鼻声和蹄子刨地的声音,显然是一匹烈性的好马。 待所有使臣献完礼,时间堪堪直近午时。曹经看了看殿角的漏刻,又看了看李钰的脸色,见陛下微微颔首,便上前一步,高声唱道:“朝贺礼成——百官退——” 群臣再次跪地行礼,然后鱼贯退出太极殿。衣料摩擦声、脚步声、低声交谈声交织在一处,渐渐远去,大殿重新安静下来,空旷而肃穆,只有炉火燃尽的余烬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待众人退出各自回去,李钰从御座上站起身来,走到崔菀面前。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崔菀的手,那一下动作极轻极快,在空旷的大殿里没有旁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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