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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雅失里没有答话,手指停在刀鞘上不动了。 巴特尔继续道:“咱们鞑靼部这些年从三千人发展到如今,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您每一次都能在岔路口选对方向。当年您带着咱们从金山北面迁到这片草场的时候,多少人骂您丢了祖宗的地?可后来呢?这片草场养活了咱们三代人。老可汗,如今又到了选方向的时候了。” 本雅失里终于抬起头来。灯焰在他苍老的面孔上跳动着。“巴特尔,”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你说得都对。可我守了鞑靼部一辈子,你跟了我大半辈子,我们都知道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难。你让我在临了临了的时候,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弯腰低头,说‘往后我们鞑靼部就是你的子民了’——你说得出口,我说不出口。” 巴特尔沉默了很久。他望着老可汗那双被风霜磨砺了一辈子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太熟悉的顽固。他缓缓起身,朝本雅失里躬了躬身:“老可汗,我懂了。您再想想,我去巡营。”他走到帐门处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低低地说了一句,“可外面的雪快化了,等草长起来,就没有时间再想了。” 帘幕落下,帐中只剩本雅失里一人。他低头看着膝上那把短刀,刀鞘上的绿松石在灯下闪着幽幽的暗光。 正月二十六日午后,崔仲远策马出了狼牙关。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藏青色锦袍,腰束革带,长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左臂的伤处虽然还缠着布带,但外面罩了一件宽大的皮袍,将绷带遮得严实。他身后只带了十名轻骑护卫,每个人都是一身寻常商旅打扮,唯有腰间悬着的兵器与□□精壮的战马暴露了他们并非普通行商的身份。 第一站,乌珠部大营。 崔仲远抵达时,营门口早已有人远远望见了这一小队人马。呼延灼的传令兵策马迎上来,崔仲远勒住马,从怀中取出那封盖着皇帝玺印的正式公文,递给传令兵:“请转告呼延灼将军,大盛皇帝使臣崔仲远奉命前来,有要事相商。” 传令兵接过文书看了又看,犹豫了片刻,拨马回营通报。约莫一盏茶后,营门大开,呼延灼亲自策马而出。他没有带甲,只穿了一件半旧的黑色皮袍,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但腰背挺得笔直。两人在营门外三丈处勒马相对,互相审视了对方片刻。 呼延灼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整夜未眠的沙哑,却并不含敌意:“大盛皇帝派你来,是要谈我阿兄的事?” 崔仲远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地站定。他仰头望着马上的呼延灼,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将军,臣奉陛下之命前来,不是来谈呼延烈将军的事。臣是来谈将军您、以及乌珠部数万部众前程的事。” 呼延灼眯了眯眼,没有立刻接话。他在马上沉默了几息,终于翻身落地,大步走向自己的中军大帐:“进来说。” 帐中只有他们两人。呼延灼在主位上坐下,也没有让人上茶,双手搁在膝盖上直直看着崔仲远:“你说你是来谈乌珠部的前程。怎么谈?” 崔仲远从怀中取出李钰亲笔所写的手谕,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却没有立刻推过去。他先开口:“将军,您如今麾下还剩多少人马?” 呼延灼的嘴角绷紧了一瞬:“五千。” “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半个月。” “若半月之后呢?” 呼延灼没有回答。崔仲远看着他的眼睛,不闪不避,继续道:“将军,陛下来北境半年,您跟他在战场上交手了多少次?您觉得您打不打得过他?” 呼延灼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打不过。我阿兄都打不过,我自然也不如他。” “那您带着五千人、半个月的粮草,往北撤入金山深处之后呢?”崔仲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金山的冬天还有两个月才过完,雪化之前您去哪里找补给?就算熬到了春天,草场被冻了大半年,牛羊养活得了您这五千人吗?您麾下的部众还有妻儿老小要养,可您连他们的下一顿饭从哪来都不知道。” 呼延灼的手指缓缓攥紧了膝盖上的皮袍布料,青筋在手背上隐隐凸起。但他没有打断崔仲远。 崔仲远将那份手谕推到了他面前:“将军,陛下给您的条件在这里。您看看,若觉得可行,乌珠部从此便是大盛北疆的子民,您的部众有饭吃、有帐住、有朝廷拨给的过冬粮草与开春后的种羊。您本人会被册封为乌珠部的世袭头领,在北庭都护府辖下有一席之地。您麾下的兵卒愿意从军者编入大盛北境驻军,按月领取军饷;不愿从军者就地转为牧民,朝廷划给牧地,免赋三年。” 呼延灼伸手拿起那份手谕,目光在上面缓缓移动。看完了全部内容之后,他将手谕放下,抬头看向崔仲远:“我阿兄呢?手谕上没有提他一个字。” 崔仲远迎着他的目光:“将军,陛下让我带一句话给您——若呼延灼将军愿意归附大盛,从归附之日起,北境便再无呼延烈此人。乌珠部的话事人是您呼延灼将军,您麾下部众的效忠对象是大盛皇帝,与旁人再无干系。您兄长的事,您不必再过问,也不必再挂心。往后您只管带着您的部众好好过日子,旁的事,朝廷自会处置。” 呼延灼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矮几上那盏冷掉的奶茶碗上,手指摩挲着手谕边缘的纸页。过了许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我阿兄一辈子想的是怎么让乌珠部更强、更壮,让草原上的人听见乌珠部的名字就害怕。他做了那么多、筹谋了那么久,到头来他拼命要守的东西,在他弟弟手里变成了一张纸。”他伸手拿起那份手谕,在掌心里掂了掂,“可这张纸能让我麾下的五千人吃饱饭、让他们的老婆孩子不用在雪地里挨冻。你说我选哪个?” 崔仲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呼延灼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处猛地掀开帘幕。外面的天光涌进来,将帐中的昏暗冲淡了大半。他望着营盘中那些正三三两两聚着的部众们——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修理帐篷,有人在默默擦拭兵器。那些面孔大多年轻,是乌珠部未来几十年的根基。 “你们,”呼延灼忽然提声喊道,“过来。” 部众们怔了怔,陆续聚拢到帐前。呼延灼站在帘幕前,手谕在他掌中被攥得微皱,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洪亮而清晰:“从今日起,乌珠部归附大盛。往后咱们吃的粮、住的帐、养的牛羊,朝廷都管。你们不用再打了,也不用再逃了。愿意当兵的留下当兵,愿意放牧的领牧地。我呼延灼带你们走一条活路。” 营盘中的部众们面面相觑,有人茫然,有人惊愕,有人脸上渐渐浮起一种复杂的神色,然后第一个年轻士卒先跪了下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大片大片的人影在呼延灼面前矮了下去,呼延灼站在人群中,脊背挺得笔直,但他的下颌绷得很紧。他没有回头看崔仲远,只是哑声道:“文书在哪里?我现在便签。” 正月二十八日,崔仲远抵达了鞑靼部的大营。 鞑靼部的迎接阵仗比乌珠部冷淡得多。营门口只有一名年轻的哨兵远远望见了他们,进去通报后约莫一炷香工夫才有人出来将他们引进去。鞑靼部的营盘比乌珠部更加整洁有序,帐篷排列得整整齐齐,各营之间的通道清扫得干干净净,崔仲远被引到一座比周围帐篷都大了一圈的营帐前,帐帘掀开时,一股混着奶茶与干草的气味涌了出来。 本雅失里端坐在帐中主位上,膝上横着那柄绿松石短刀。他没有穿正式的礼服,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皮袍,他身后站着巴特尔,双臂环抱,目光如鹰隼般打量着崔仲远。 崔仲远在帐中站定,朝本雅失里恭敬地行了一礼——不是跪拜,是商旅之间见草原尊长时常用的那种抚胸躬身礼。这个细节让本雅失里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老可汗,”崔仲远直起身来,声音清朗而沉稳,“大盛皇帝使臣崔仲远奉旨前来,替陛下向老可汗问安。” 本雅失里不接话,慢吞吞地端起面前的奶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你们大盛的皇帝,前几日在阵上擒了呼延烈。如今派你来,是要我也跟乌珠部一样,递一张归附文书?” 崔仲远笑道:“陛下交代臣来之前特意嘱咐了一句话:若见了鞑靼部的老可汗,不必提‘归附’二字,只说‘往来’二字。” 本雅失里端着奶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顿了一下:“往来?” “是。”崔仲远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文册,双手奉上,“陛下说,鞑靼部世代居于金山南麓,与大盛北境本就是邻居。邻居之间,互市通商、划定边界、互通有无,原是寻常事。陛下想在开春后于狼牙关以北五十里处设立一处固定的互市关口,鞑靼部的牛羊皮货可以光明正大运入关内换粮食、布匹、铁器与药材。关内的商队也可以持朝廷文书进入鞑靼部的牧场交易。两边的牧民在各自治地内放牧,互不越界。若遇灾年,朝廷可拨粮赈济。若遇匪患,朝廷可出兵协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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